张耀祖双手拢进袖口,静静的站在府衙门口。
这一趟自京师而来,已历时数月。
他骑马而行,走过江南水乡,穿越中原沃土,踏遍西北荒原。
所见所闻,比他在京城十载积累的案牍经历,还要来得深刻。
京中繁华,他早已习以为常。
金碧辉煌的宫殿,热闹非凡的市井,络绎不绝的商贾,这些都是天子脚下应有的景象。
可当他真正离开那方寸之地,走进广袤的州县。
方才晓得这偌大的山河,与自己心中所想的光景并不相同。
江南水乡,良田千顷,桑麻遍地,丝绸绫罗源源不断运往京城。
可渡过大江而北,却见百姓面黄肌瘦,农田荒芜。
还未到青黄不接时节,就已有人典田卖地。
至于西北,更是赤地千里,饥民遍野,州府衙门前跪满了求告的百姓。
张耀祖望着阴沉的天色,喃喃自语,
“若非亲眼所见,怎知这太平盛世下,却是这般动荡不安。“
要说那富庶之地,当真是富得让人咋舌。
且不说河流清澈,土地肥沃。
就单单那田间的稻谷,都累弯了腰。
更有那连片的村镇,炊烟袅袅,商贾往来,街市繁荣得如同盛世图景。
富商豪绅家中的铺子一个接着一个,金银细软堆积成山。
甚至就连小孩子的鞋底,都镶着亮闪闪的银饰。
张耀祖曾亲眼见过某鱼米之乡的一位大商人。
其家中建了五层高楼不说,就连铺地的地砖,用的都是白玉。
张耀祖记得,那商人对外夸下海口。
单是他的一间仓库,就能抵得上京中某些勋贵一年的俸禄。
“这富,是真富,富到连地上的土都透着银子的味道。”
“可是,终归是比本少爷差了点。”
可当他踏足那些贫瘠的地方时,眼前的景象又是另一番天地。
干涸的河床,裂开的土地,村庄破败得像是随时会坍塌。
屋舍低矮,墙面斑驳,甚至连房顶上的茅草,都是东拼西凑来的。
张耀祖记得,自己曾到过一个旱灾频发的小村。
那里的人面黄肌瘦,身上穿的衣物大多是用粗布拼接而成。
连孩子的脚上都光溜溜的,不见鞋袜。
街头巷尾冷冷清清,几个老者靠在墙根晒太阳,目光空洞。
明明活着,但却跟死了一样。
他亲眼见过,村中一位年轻人为了给母亲换一颗药。
竟用自己的妻儿抵押给邻村的地主。
这等惨状,与富庶之地简直是天壤之别,令人心中发寒。
念及此处。
张耀祖双眼微微眯起,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身为宰相之子,自幼生于繁华之地,锦衣玉食,从未为生计发过愁。
可走出京城,他才深刻体会到,这片天下的“富与贫”。
其实从来不是泾渭分明,而是交织着存在的。
富庶的地方,富得极致。
贫瘠的地方,穷得彻底。
二者虽然相悖,却并不显得突兀。
反而像是一种极为奇妙的平衡,维系着大夏无数百姓的生活。
“富与贫,虽是一体两面。”
“但更像是一张被勉强撑起的幕布。”
“只要撕开一点点,就能看到真相。”
“难怪陛下让我远行……”
紧接着。
张耀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张二珂临别时的告诫。
“父亲所言甚是,如今不同以往朝代,非大夏离不开张家,乃是张家离不开大夏!”
张耀祖点点头。
“当今圣上,乃英明神武!”
“若想继续保持现在张家的地位……需拿出相应的态度!”
等待许久,司阍仍未出现。
若是搁在以往,他早就耐不住性子。
笑话!
身为宰相之子,何时等过人?
只需一句“家父当朝宰相张二柯”。
便能让一州重吏满面春风,屁颠颠跑出门迎接。
不仅如此。
还得俯首抱拳,尊称自己一声张小公子!
“以陛下的秉性,怕是少不了有暗哨一直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既然此番是陛下对张家的考量。”
“那本少便干他个风生水起!”
街上行人熙熙,不时将目光放在张耀祖身上。
平日里没有小老百姓敢靠近,仿佛这县衙的大门如同老虎敞开的血盆大口。
哪怕只是单单路过门口,都会下意识加快脚步。
可谁曾想。
现如今,竟有个布衣老百姓当街站在县衙门口。
倒还真是件稀罕事。
张耀祖何曾受过这样的待遇?
不过他也丝毫不恼,只是四下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少倾。
司阍不徐不疾,慢悠悠走了过来,斜靠在县衙门框上,
“我们老爷说了,没空!”
“你还是打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感情这就把自己打发了?
好啊!
这淮昇郡的看门狗倒是有脾气!
张耀祖眉间闪过一丝不悦,不过一瞬便迅速收敛。
“没什么事了吧?”
司阍摆了摆手,转身便进了门内,欲将县衙大门关闭。
张耀祖一愣,青天白日县衙关闭?
这随意的简直不能再随意。
这县衙老爷作威作福,也未免过于明目张胆了。
想升堂升堂,不想理事便将大门关闭即可。
不对!
这司阍想来,应当是把自己非本地人的消息告诉了县衙老爷。
否则司阍不会着急着关门!
张耀祖心中冷笑,
“这淮昇郡果然有问题!”
心下有了主意的张耀祖,赶紧伸出手抵住大门,笑盈盈道,
“大人,何必着急着关门呢?”
司阍回头,眉头微皱,一脸不耐烦,
“滚滚滚!”
“县尊大人说了不见就是不见!”
二世祖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
若是放在京城,眼前这样的小吏,连三章都活不过。
张耀祖压了压心中怒气。
再次将手放入内袖。
司阍见此眼前一亮。
可旋即又快速落寞起来。
虽说这县衙过得舒坦。
可一个月的月俸,也不过只有三两。
方才张耀祖掏出那抹碎银,就足以抵得上半个月的月俸。
索性。
司阍闭上眼睛。
主打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反正老爷说了,遇到陌生人该轰走的轰走,大门闭上即可。
只见张耀祖的手从袖中掏出,伸出拳头放在司阍跟前,缓缓摊开。
入眼处。
一锭沉甸甸、亮晶晶的元宝!
只是一眼,便叫司阍觉着双腿有些发软,心中直跳。
“这,这,这……是给我的?”
张耀祖笑笑,点了点头,
“只需要麻烦大人再去重新传话一番,这锭元宝就是大人的了。”
笑话。
就没有我张耀祖摆不平的事!
如果有。
那就说明银子还不够多!
“对了大人。”
“劳烦再通报一句,银子不是问题!”
司阍嘴里咽了口唾沫。
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元宝,更何况说是给自己的了。
张耀祖话音刚落。
司阍连金子拿都没拿,连忙飞奔再次冲入内堂。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司阍又蹬蹬蹬的跑了回来。
“公……公子!”
司阍嘴里喘着粗气,相比之前,此刻脸上已经满是谄媚,
“我家县尊大人……有……有请!”
自己只需简单出手,便能叫人完全变个样子。
他随手一抛,明晃晃地金子便被司阍稳稳地握在手中。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司阍将元宝捧在胸前,如同捧着心肝宝一般。
张耀祖微微一笑。
喏。
这便是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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