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刹那,整座旧址像是从沉睡中被硬生生拽醒。
门楼下积了百年的灰尘簌簌坠落,断裂的梁木发出低沉吱响。院中杂草无风自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地底缓缓拂过。那半扇倒地的朱门重重一震,竟真的立了起来,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如骨的响声。
巡天司三个字,彻底亮起。
暗金色的光从匾额边缘一寸寸铺开,原本被风雨磨蚀得发白的木纹迅速被填补,残缺的“司”字也像被人以金砂重写。紧接着,院内几处塌陷的地砖同时浮起,露出下面一圈圈暗沉的阵纹。
赵玄策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地方……活了?”
纪逍遥把巡天令收回袖中,抬眼看了看门楼。
“不是活了。”
“只是记起来自己是谁了。”
姜扶摇站在他身侧,神色一如既往地淡。
“你每次说这种话,都像在哄死人。”
“我对死人也一向礼貌。”
纪逍遥抬手指向院中。
“把人带进去。陈青和那六个先送到偏房,别让他们碰主殿的地面。”
赵玄策立刻回身,带着两名禁军将伤重的陈青抬起。余下六名背后有烙印的降卒也被押着进门。几人刚踏过门槛,院中阵纹便微微一闪,几盏埋在廊下的旧铜灯同时亮起,青白火苗无声跳动,把整座荒废多年的衙门照得阴晴难辨。
院子中央本该是空的,眼下却多了一口半埋在土里的黑石井。
井口覆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两个字:
照命。
纪逍遥目光一凝。
“这地方以前有井?”
赵玄策摇头。
“属下不知。旧址荒废多年,谁也没敢往里挖。”
纪逍遥走近几步,蹲下身,伸手按在石板上。
掌心刚一触及,袖中巡天令便微微发热。石板边缘的尘土簌簌滑落,露出下方九枚铜钉,按九宫方位钉在井盖四角。
“九钉镇眼。”
姜扶摇扫了一眼。
“像是封着什么。”
“不是像。”
纪逍遥站起身。
“就是封着东西。”
他转头看向赵玄策。
“你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这口井。”
赵玄策一怔。
“要不要再调些人来?”
“不必。”
纪逍遥顿了顿。
“来太多人,反而容易把里面的东西吵醒。”
赵玄策立刻收声,抱拳领命。
偏房里很快传来压抑的痛哼。
纪逍遥和姜扶摇先进去看了一眼。屋中灰尘虽重,梁柱却比外院完整得多,显然方才那阵恢复之力只在外层起效,内里仍旧是旧时模样。六名降卒被分开按坐,陈青躺在最里面,脸色白得像纸。
孙济民若是在此,定会先骂一句“胡闹”,再去翻药箱。
可眼下没有太医,只有纪逍遥。
他将那块照幽镜残片取出来,立在烛火前。
镜面微颤,六人的影子一一映出。前面五个都只是煞气缠身,到了第六个,那张薄薄的黄纸便在镜中浮现,像贴在皮肉深处一样,缓缓鼓起。
姜扶摇已经抬剑。
“我来。”
“别急。”
纪逍遥抬手压住她的剑背。
“它们现在还没醒,强斩容易把人一起切了。”
姜扶摇看他一眼。
“你有法子?”
“有一点。”
他从案上摸来一支废弃的毛笔,蘸了灯油,在镜背上缓缓写下一道极短的符文。
符文成形的瞬间,照幽镜里那张黄纸忽然一震。
纪逍遥盯着镜面,低声道:“报上你的名字。”
屋中无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
“姓名。”
第六名降卒嘴唇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喉咙,半晌才挤出两个字。
“……周七。”
“本名。”
“周……周子……安。”
他话音未落,镜中黄纸上便有一缕黑气被逼了出来,像一根细针一样迅速上拱,企图重新钻回后颈。
姜扶摇眼神一寒,剑光轻挑。
那缕黑气顿时被钉在半空。
纪逍遥趁机以巡天令在他肩头一压,低喝一声:“回去!”
黑气发出婴儿般尖锐的哭叫,猛地缩回纸中。黄纸表面随之显出一行细字。
周子安。
姜扶摇微微皱眉。
“这东西怕他自己的名字?”
“不是怕。”
纪逍遥盯着镜面。
“是靠名字活着。”
他抬头看向其余五人。
“你们也一样。谁记得自己真正叫什么,现在立刻报出来。”
一时间,屋内只剩粗重的喘息。
有的人记得,有的人只记得小名,有的人甚至连自己姓什么都想不起来。每报出一个名字,镜中便会浮起对应的黄纸烙印,再被纪逍遥以巡天令和照幽镜压回去。姜扶摇则负责在黑气外溢的刹那出剑截断,动作干净得像切一片薄纸。
不到一炷香,六人身上的代命鬼都被暂时压住。
只是陈青那处最重。
他的后背几乎整片发黑,皮肉下隐约有婴啼回荡,像有一群未出世的东西被硬塞进了骨缝里。
纪逍遥蹲下身,指尖轻按那枚烙印边缘。
“这不是一日两日能种下的。”
姜扶摇问:“多久?”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赵玄策在门外听见,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北衙里有人提前布局?”
“未必只在北衙。”
纪逍遥道,“能把这东西种进士卒身上,至少得知道他们的名册、点验时辰、军中护身符的样式,还得能接触到城隍庙一类的地方。”
姜扶摇看着他。
“你怀疑是京里的人。”
“我怀疑一切不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向主殿。
主殿门前挂着一把旧锁,锁舌早已锈死。可纪逍遥刚抬手,巡天令便自行飞出,悬在锁眼前停了一息。下一刻,锁身上的铁锈像被无形火焰烧尽,啪地一声落地。
门开了。
殿中比外面更暗。
可在门扉推开的同时,两侧墙壁上镶着的二十四盏铜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火苗幽蓝,照出殿内一排排蒙尘的木案。
木案后本该坐人的位置空着,唯有正中高台上,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黑石兽首。
兽首口中衔着一枚铜铃。
铜铃无风自响。
叮——
一声清脆过后,殿内最深处的书架忽然缓缓分开,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
赵玄策一惊。
“这里还有暗道?”
纪逍遥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巡天司旧址,看来不止是衙门。”
“那是什么?”
“以前应该也是个牢。”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伤势未愈,方才又连用几次巡天令,神识已经有些发胀。可眼下不是休息的时候。
“姜扶摇,随我下去。”
“好。”
“赵玄策,守门。”
“是。”
“若有人来,先拦。”
赵玄策拱手。
“拦谁?”
纪逍遥想了想。
“先拦皇帝派来问话的人。”
赵玄策:“……”
姜扶摇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陛下让我查案,又没说不能先拦她的人。”
纪逍遥说完,便踏上石阶。
地下比上面更冷。
石阶共九十九级,越往下,空气越像浸在水里。两侧石壁上刻满了极细的纹路,不像经文,倒像一个个被抹去的名字。纪逍遥看了几眼,忽然发现其中几列并非刻上去的,而是被人用刀生生刮掉,只留下浅浅的凹痕。
“这里记过人。”
姜扶摇问:“谁的人?”
“巡天司的人。”
他们走到尽头时,前方是一扇紧闭的青铜门。
门高不过三丈,却厚得惊人,门上铸着一张似哭似笑的巨面,九十九枚铜钉围成一圈,将整扇门钉死在山腹之中。门缝处微微渗出黑气,像有湿冷的风从更深处吹来。
而那一下一下的敲门声,正是从里面传出的。
咚。
咚。
咚。
不快,也不慢。
每隔一息,便敲一次。
纪逍遥停住脚步。
“就是它。”
姜扶摇问:“里面关着什么?”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又不是祖宗,哪能什么都知道。”
他走近青铜门,抬手按在门上。
冰冷刺骨。
巡天令忽然在袖中剧烈一震,门上巨面的双眼竟缓缓睁开。
一道沙哑得像从棺材里传出来的声音随之响起。
“印归。”
“人归。”
纪逍遥微怔。
姜扶摇的手已搭上剑柄。
“谁在说话?”
那声音停了一息,像是在辨认来人。
“巡天司,守印灵。”
纪逍遥眯了眯眼。
“你还活着?”
“活着。”
“活了多久?”
“百一十七年零三月。”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问。”
“外面那口井,是什么?”
门内沉默片刻。
“照命池。”
“做什么用?”
“照姓名,照命数,照伪官,照假籍,照死而未死,照活而不认祖的人。”
纪逍遥盯着门缝里那缕黑气。
“谁把它封起来的?”
“上一任巡天使。”
“他人呢?”
“死了。”
“怎么死的?”
门内那道声音更轻了些。
“他想看完全部卷宗。”
“看到了什么?”
“看见有人把大虞的名字,借给了别的东西。”
姜扶摇神色一动。
纪逍遥没有立刻追问,反而先取出巡天令,将其按在门上。
暗金色纹路如水般漫开,青铜门上的九十九枚铜钉同时亮起。随着一声极沉的轰鸣,门后封死百年的机关开始缓缓松动。
门缝张开一线。
一股陈腐而阴冷的气息扑面而出,像是无数旧纸、尸蜡、铁锈和墨汁混在一起,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
姜扶摇侧身半步,挡在纪逍遥前方。
“里面有东西醒了。”
“我知道。”
“你还进去?”
纪逍遥看着门缝里浮现出的微光,忽然笑了笑。
“都叫醒了,不进去看看,岂不是白来一趟?”
他说完,率先迈入门内。
门后并非地牢。
而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一根十余丈高的黑色石柱,柱身上盘着密密麻麻的铜链。石柱四周围着十二张石桌,每张桌上都压着厚厚一摞卷宗。最外围的墙上,则镶着成百上千个抽屉,每一个抽屉前都刻着姓名、生辰、籍贯、官阶。
有的抽屉空了。
有的抽屉上,已蒙着一层薄薄的血痕。
纪逍遥环顾四周,低声道:“这才像个衙门。”
姜扶摇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石室正中的铜链上。
那里锁着一口棺。
或者说,曾经像棺。
那东西长约七尺,四角镶银,棺盖上贴满了褪色的朱符。可在棺身正面,却被人钉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只有两个字:
证物。
纪逍遥也看见了。
“巡天司拿棺材当证物?”
“也可能是人。”
姜扶摇声音很轻。
她话音刚落,那口棺内便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指甲刮过木板。
紧接着,又是一下。
咚。
咚咚。
和外面的敲门声,节奏竟一模一样。
纪逍遥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原来外头不是在敲门。”
“是在叫它醒。”
他上前一步,伸手掀开棺盖上的第一道朱符。
符纸一离棺,整座石室的灯火便齐齐暗了一瞬。
铜链猛地绷直。
棺中黑气轰然暴涨,一只苍白枯瘦的手,缓缓按在了棺沿上。
那只手上,戴着一枚断裂的指环。
指环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虞”字。
姜扶摇眼神骤冷。
“皇族的东西。”
纪逍遥没应声,只是盯着那只手腕。
那里缠着一截发黑的红线,线头却不是系着棺中之人,而是一路延伸进棺底,像是被什么更深的东西牵住。
就在这时,石室外忽然传来赵玄策急促的声音。
“大人!”
“外面来人了!”
“谁?”
“宫里的人。”
纪逍遥转头。
“几个?”
“一个。”
“谁带来的?”
“魏公公。”
话音未落,石室地面微微一震。
紧接着,门外传来魏长宁一贯温和,却明显压低了的嗓音。
“纪大人,陛下有旨。”
“立刻回京。”
“清河县,也先别去了。”
纪逍遥和姜扶摇对视一眼。
棺中那只手,忽然缓缓收紧。
指节发白,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而那块木牌“证物”二字下方,不知何时,又浮出了一行湿漉漉的字。
——第九十九具。
——已醒。
纪逍遥抬手,轻轻按住巡天令。
“看来,今天想让我回京的人,不止陛下一个。”
他话音刚落,石室深处那根黑色石柱上,成百上千个抽屉中的第一个,突然自行弹开。
一卷泛黄卷宗滑了出来,正落在他脚边。
卷宗封皮上,只有一行字。
《清河县旧案》
而在旧案之下,另有一行极小的补注,字迹已经发乌,却仍能辨认:
“福籍非断。”
“是换。”
(https://www.mangg.com/id169886/13469722.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