薨星宫的空气早已不再潮湿。
那些在地下盘踞了千年的植物根茎,此刻正散发着一种像是烙铁冷却时的暗红色。
莫焱坐在那张由扭曲树根构成的王座上。
他指尖的雪茄还在燃烧,青白色的烟雾并没有飘散,而是被周围过于沉重的灵压压得贴地流淌。
天元跪伏在下方的焦土上。
它那畸形的脑袋几乎要埋进滚烫的灰烬里,四只眼睛不敢直视王座上的男人。
“找到了吗。”
莫焱的声音很轻。
但在天元的耳朵里,这声音比岩层断裂的巨响还要刺耳。
它不敢有半点迟疑。
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快速划动,调动着那仅剩不多的、属于它的结界权限。
空气中荡起层层波纹。
一幅由咒力构成的日本全境地图,在半空中缓缓展开。
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咒力流向已经被染成了刺眼的金红色。
唯独在东京西郊的一处深山里。
有一个针尖大小的黑色斑点,正在这片红色的海洋中顽强地闪烁着。
“在这……”
天元的声音带着像是老旧风箱拉动时的嘶哑。
它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那个黑点。
“东京八王子市,荒川废弃寺庙的地下三十米。”
“那里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型结界。”
“咒力残秽的波段与那个叫夏油杰的特级术师高度重合。”
“但他早已死了,现在的波段里,混杂着一种更加古老、更加阴湿的味道。”
天元抬起头,偷看了一眼莫焱的表情。
“如果不尽快处理,他可能会利用手中的咒灵引发新的动乱。”
“需要吾为您开启通往那里的传送通道吗?”
这是讨好。
也是试探。
天元想知道,这个霸占了它老巢的男人,到底打算怎么做。
五条悟站在一旁,嘴里嚼着最后一颗喜久福。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张地图。
“哦?藏得挺深啊。”
“那里可是有名的乱葬岗,阴气重得很,难怪我的六眼之前没扫到。”
五条悟拍了拍手上的糖霜。
“老师,要我跑一趟吗?”
“瞬移过去的话,那个脑花还没反应过来就能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莫焱吐出一口烟圈。
透过迷蒙的烟雾,他看着地图上那个跳动的黑点。
就像是在看一只落在烧红铁板上的苍蝇。
“不用。”
莫焱向后靠了靠,让背脊贴在滚烫的树根椅背上。
这种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加放松。
也更加傲慢。
“既然整个日本的结界现在都姓莫了。”
“那我为什么要像个跑腿的一样,大老远地跑过去找他?”
莫焱把手放在了身侧。
那里插着那把古旧的斩魄刀。
流刃若火。
刀身没入树根,直通地脉深处。
“在这个国家。”
“只要我想。”
“没有任何老鼠能躲过太阳的暴晒。”
嗡——
莫焱的手掌按在了刀柄上。
并没有拔刀。
只是手腕微微发力,将刀身向下压了一寸。
一股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顺着流刃若火的刀刃,注入了下方的神木根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脉动,顺着地壳的血管,以超越音速的效率向着东京西郊奔涌而去。
“五条。”
莫焱看着地图上那个黑点,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看好了。”
“真正的处刑。”
“不需要站在犯人面前。”
……
东京西郊,八王子市。
这里是一片早已荒废的深山老林。
枯藤缠绕着断裂的石碑,乌鸦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发出难听的叫声。
在一座塌了一半的古寺下方。
地下三十米处。
这里却别有洞天。
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咒,将外界的探查完全隔绝。
柔和的灯光照亮了摆满瓶瓶罐罐的实验台。
一个身穿五条袈裟的男人,正优雅地坐在沙发上。
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显眼的缝合线。
手里端着一杯昂贵的红酒。
羂索轻轻摇晃着酒杯,看着杯中猩红的液体挂在杯壁上。
他的心情很好。
甚至可以说是这一千年来最好的时候。
“真是没想到啊。”
羂索抿了一口酒,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那个叫莫焱的男人,竟然真的把咒术总监部给灭了。”
“不仅杀了那些碍事的老橘子。”
“甚至连天元的结界都被他搞崩塌了。”
他也是刚刚才感知到那股震撼全国的灵压波动。
在他看来。
这就是秩序崩坏的前兆。
没有了总监部的统筹,没有了天元结界的压制。
这个国家马上就会陷入混乱。
无数被压抑的咒灵会井喷式爆发。
人类会陷入恐惧。
而恐惧,正是咒力最好的养料。
“这就是所谓的‘不破不立’吗?”
羂索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玻璃培养槽前。
里面浸泡着数以百计的奇怪生物胚胎。
那是他为了“死灭回游”准备的受肉泳者容器。
“虽然手段粗暴了一点。”
“但他确实帮我省了不少麻烦。”
羂索的手指划过冰冷的玻璃。
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现在的日本,就是一张白纸。”
“只要我启动那个术式。”
“让人类与天元同化。”
“新的纪元就要开始了。”
“至于那个莫焱……”
羂索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智珠在握的优越感。
“武力确实强横。”
“但他终究只是个只有蛮力的莽夫。”
“他根本不懂咒术的真谛,更不懂进化的奥秘。”
“在这个混乱的棋盘上,力量强的人,往往是最先出局的棋子。”
羂索转过身,准备走向控制台。
是时候了。
既然结界已经不稳,正是他介入并改写规则的最佳时机。
他要唤醒这些沉睡的泳者。
让这场名为进化的厮杀游戏正式开幕。
哒。
羂索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他皱了皱眉。
一种莫名的违和感,让他那根在千年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神经跳动了一下。
太安静了。
这里是地下三十米。
原本应该能听到地下水流动的声音。
甚至是土壤里蚯蚓钻动的细微声响。
但现在。
什么都没有。
不仅如此。
那种一直萦绕在他身边,让他感到舒适的、阴冷黏腻的诅咒气息。
不见了。
空气变得干燥。
甚至……有些烫人。
“错觉吗?”
羂索眯起眼睛。
他放下酒杯。
随手结了一个印。
“出来吧,蝇头。”
这只是一个最低级的召唤术式。
通常用于侦查或者干扰视线。
一团只有拳头大小的、长着翅膀的低级咒灵,在虚空中凝聚成型。
然而。
还没等这只蝇头完全显现。
滋——!
一声像是水滴落在烧红铁锅上的声音响起。
那团刚冒出来的咒力。
就在羂索的眼皮子底下。
没有任何外力攻击。
仅仅是接触到了周围的空气。
就这么自燃了。
化作了一缕带着焦臭味的黑烟,消散得干干净净。
羂索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芒状。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脸上的优雅笑容瞬间凝固。
“怎么回事?”
“这里的咒力浓度……怎么会这么稀薄?”
“不。”
“不是稀薄。”
羂索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干燥的空气顺着鼻腔进入肺部,让他感觉像是在吸食滚烫的沙砾。
“是被排斥了。”
“这片空间里的能量,在排斥咒力?”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是一条毒蛇,顺着他的脊椎爬上了后脑勺。
羂索再也顾不上什么优雅。
他快步冲到控制台前。
双手按在那个与天元结界有着后门连接的术式法阵上。
这是他的底牌。
也是他筹划千年的关键。
只要通过这个后门,他就能强行修改结界的底层逻辑,发动死灭回游。
“必须马上启动。”
“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
“只要夺取了结界的控制权,我就是规则的制定者!”
羂索的咒力疯狂涌入法阵。
精神触手顺着那个隐蔽的通道,向着覆盖日本全境的结界核心探去。
连接上了。
那是一片浩瀚无垠的能量海洋。
羂索心中一喜。
“还是连通的!”
“天元那个废物,果然守不住……”
然而。
他的念头还没转完。
那股从另一端传回来的反馈。
并不是他熟悉的、阴冷温和的天元咒力。
而是一股。
暴虐、炽热、充满了毁灭欲望的。
金色岩浆。
“滋啦————!!!”
控制台上的符文瞬间炸裂。
火花四溅。
“啊!!!”
羂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猛地向后弹开。
那双按在控制台上的手,掌心已经一片焦黑。
不仅是肉体。
那股恐怖的高温顺着精神连接,直接烧灼到了他的灵魂深处。
让他那个寄生在脑壳里的本体,都剧烈地抽搐起来。
“这是什么?!”
“这根本不是天元的结界!!”
羂索捂着冒烟的手掌,狼狈地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的脸上满是惊恐。
那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的恐惧。
“阳属性……纯粹到极致的阳属性灵压?”
“那个男人……莫焱……”
“他不仅毁了结界……”
“他把整个日本的结界,变成了他的领域?!”
羂索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在沸腾。
这怎么可能?
以一人之力,覆盖整个国家?
这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吗?
就算是两面宿傩全盛时期,也绝对没有这种夸张的咒力总量!
逃!
必须马上逃!
这里已经不是安全的避风港了。
这里是一个正在预热的烤箱。
而他。
就是那个待在烤箱里的生肉。
羂索强忍着灵魂的剧痛。
从怀里掏出一个特级咒具。
那是一个刻满了空间符文的黑色魔方。
“狱门疆的仿制品……”
“虽然是一次性的,但足够让我传送出几百公里!”
他疯狂地向魔方内注入咒力。
魔方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空间开始扭曲。
一个黑色的漩涡在他的脚下成型。
“只要离开日本……”
“去海外……”
“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羂索咬着牙,一只脚踏进了那个漩涡。
但下一秒。
那个漩涡不动了。
就像是被浇灌了水泥的齿轮。
卡住了。
周围的空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折叠、传送。
反而变得坚硬如铁。
那种无处不在的金红色热量,充斥在每一寸空间的缝隙里。
锁死了一切。
啪。
那个特级咒具魔方,因为承受不住这种规则层面的挤压。
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
然后。
崩碎成了一地废渣。
“不可能……”
羂索瘫坐在地上,看着手里的碎片。
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但还没流到下巴,就被周围的高温蒸发了。
“空间……被封锁了?”
“连逃跑的路都被切断了?”
绝望。
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感,将他淹没。
他活了一千年。
换过无数个身体。
见过无数个时代的强者。
但他从未遇到过这种局面。
没有博弈。
没有智斗。
甚至连对方的面都没见到。
仅仅是因为对方坐在王座上,动了一个念头。
他就变成了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
突然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没有任何媒介。
那个声音像是直接穿透了头盖骨,狠狠地砸在他的大脑皮层上。
“找到你了。”
“脑花。”
羂索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惊恐地抬头看向四周。
明明空无一人。
但他却感觉有一双赤红色的巨眼,正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冷漠地俯视着他。
那个声音低沉、沙哑。
带着一种让人想要下跪的沉重感。
“这就想跑了?”
“你不是挺喜欢喝酒庆祝的吗?”
“继续喝啊。”
莫焱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就像是猫在玩弄着爪子下的老鼠。
“你……你想干什么?!”
羂索对着虚空大吼。
他试图用声音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我是进化的引导者!”
“我是在为人类的未来开辟道路!”
“莫焱!我们可以合作!”
“我有知识!我有千年的智慧!我知道宿傩的弱点!”
“只要你不杀我……”
“呵。”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打断了羂索的求饶。
“进化?”
“制造一堆虫子互相吞噬,养出一个更大的虫子。”
“这就是你所谓的完美进化?”
“真是无聊透顶。”
伴随着这句充满鄙夷的评价。
整个地下据点的温度。
瞬间飙升到了一个临界点。
砰!砰!砰!
那个巨大的玻璃培养槽炸裂了。
里面那些珍贵的受肉泳者胚胎,暴露在滚烫的空气中。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就像是扔进焚化炉的纸片。
瞬间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不!!!”
羂索看着这一幕,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
那是他千年的心血。
是他所有的筹码。
就这么……没了?
紧接着。
是那些摆在架子上的特级咒物。
那些封印着古代术师灵魂的瓶瓶罐罐。
全部炸开。
里面的灵魂刚一露头,就被那无处不在的阳炎烧得魂飞魄散。
“既然你这么喜欢玩弄生命。”
莫焱的声音如同丧钟般敲响。
“那我就帮你把这些垃圾。”
“全都清理干净。”
轰隆隆——
地下据点的承重柱开始融化。
头顶的泥土变成了流淌的岩浆。
这个藏在地下三十米的隐蔽所。
正在变成一座坟墓。
羂索再也顾不上什么心血和尊严。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浑身包裹着咒力,像是一条疯狗一样,撞破了正在融化的墙壁。
向着地面的方向疯狂挖掘。
他的指甲断裂。
皮肤被烫伤。
袈裟被烧毁。
当他终于破开土层,冲出地面的那一刻。
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希望。
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然而。
当他抬起头,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瞬间。
他彻底僵住了。
膝盖一软。
跪在了地上。
没有蓝天。
没有白云。
整个八王子市的上空。
不。
是视野所及的整片天空。
都被染成了令人绝望的暗红色。
云层在燃烧。
空气在扭曲。
这哪里是人间。
这分明就是一个倒扣下来的、巨大的炼狱熔炉。
而他。
就在这个炉子的正中央。
无处可逃。
“现在。”
莫焱的声音,伴随着从天而降的热浪,最后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跑给我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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