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笔八十万吗？”雷远的声音带着一点颤，“张超森通过他的小舅子王鸿给你送的‘咨询费’，名义上是请你做工程审计的顾问，你表面上没有收，实际上钱进了你老婆开的那个小超市的账户。”
“那个超市一年流水不到五十万，突然多出八十万的进项，这种账连外行人都糊弄不过去。”
林志远的下颌绷紧了，颧骨下方的肌肉在抽搐。
他的右手不知不觉已经移到了身后，指尖触到了枪套的边缘，那一点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定了一些。
雷远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还在继续说：“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以为纪委内部查不到那笔钱的来源？”
“你办了那么多案子，应该最清楚什么叫做‘轨迹’——任何一笔钱都有轨迹，你藏不住的。”
“够了！”林志远突然爆发出一声低吼。
他的手臂猛地从背后抽出来，手中已经握住了那把七七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幽暗的金属光泽。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你们说够了吗？你们一个个站在这里，高高在上地审判我！你们知道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十五年的基层，你们知道十五年在乡镇纪检是什么日子吗？”
“工资一千八，一家三口挤在四十平米的筒子楼里，冬天窗缝漏风，要用报纸塞住。”
“我儿子上学的时候要交三千块的择校费，我掏空了存折还差八百。”
“八百块！我向单位借都不好意思开口，最后是丈母娘从退休金里拿出来的。你们谁经历过这个？”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撞到墙壁又弹回来，变成层层叠叠的回声。
他的手在抖，枪口也在抖，那一点微小的晃动投射在墙面上，变成不断跳跃的黑影。
“后来呢？”雷远的声音很轻，但穿透力极强，“后来你调到了市里，工资翻了将近两倍，房子也换了一百二十平的，你儿子考上理想的初中，你还有什么理由？”
“那八十万你收了，后面的一百二十万你也收了，张超森前后一共给了你三百四十万。”
“你不要告诉我是因为穷——你早就不穷了，你是胃口养大了。”
林志远的脸扭曲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乱，胸口的起伏把衬衫的纽扣绷得紧紧的。
“我不做，就死路一条。”
他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沙哑，“你们不懂……张超森那个人，他一开始是客气地请我帮忙，说‘林主任您看着办’，后来就变成了‘林主任您得办’。”
“再后来，他连‘林主任’都不叫了，直接说‘老林，这事你摆平它’。你们知道他手里有多少我的东西吗？”
“他拍了我收钱的照片，录了我在电话里跟他说'行'的录音，他把这些全都备份了，告诉我如果我不配合，这些东西就会同时寄到省纪委和省报去。我有什么办法？”
江昭阳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往前迈了两步，站到了离林志远只有四五步远的地方。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异常，像两块淬过火的铁。
“林志远，”他的声音平和得不像是在跟一个持枪的人对话，“你有办法。你在纪委干了多年，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举报渠道是畅通的。”
“你拿到第一笔钱的时候就可以来举报，拿到第二笔的时候也还来得及，甚至昨天你都有机会。”
“但你一直没。你收了钱，办了事，还替他消灭了对他有威胁的人——你要指使人杀掉我们两个加司机，你清楚性质有多严重。”
林志远的眼眶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愤怒还是在恐惧，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变成一团烧灼着他神经的东西。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食指的指腹已经压上了扳机，那一丝微微的行程感让他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我没有办法，回不了头，只有一条道走到黑。”
“我现在要逃，要寻生路。不让我走的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得像砂纸，"我就跟你们拼了！我好不了，你们也活不成。”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他身后的空气忽然动了一下。
林志远甚至来不及回头。一道黑影从走廊侧面的保洁间里掠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那是一个干瘦的身影，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保安制服——林志远刚才进来的时候见过他，还指过路。
他当时还瞥了一眼，心想这种年纪还当保安，怕是养老来了。
可此刻，这个"老头"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他的左手从侧面切进来，精准地劈在林志远持枪的右腕上。
那一下力道极巧，不重，但正好击中了腕关节最脆弱的缝隙。
林志远只觉得整条右臂一麻，像被电流打过，五指不由自主地张开，手枪"啪嗒"一声脱手飞出，在地面上滑出去两米多远，撞到墙根停了下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副闪着冷光的手铐已经扣上了他的左手腕，然后"咔嗒"一声，右手腕也被锁上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林志远被拽得失去平衡，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他的后背撞到墙壁，顺着墙面滑坐下去，双脚无意识地蹬了一下地面，只蹭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他抬起头，瞪着那个站在他面前的“保安老头”。
那人直起了腰，露出一张轮廓刚硬的脸。
他的颧骨高耸，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平静得近乎冷漠。
“市局刑侦支队，刘陆。”那人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证件，在林志远眼前晃了一下，“你涉嫌故意杀人、受贿、滥用职权，现在依法对你采取刑事强制措施。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林志远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在墙角，后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墙面，头颅无力地垂下去，下巴抵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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