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阳脚步不停，辗转腾挪，在狭小的破庙中不断躲闪妖芒，腐木碎砖被妖芒击中，纷纷炸得粉碎开来。
“抚云手！”
陆阳看准对方显形的间隙，手臂舒展，袖袍鼓荡，打出一招抚云手。
此招柔中藏刚，可以远攻近防，陆阳想要趁机扣住那个鼠首人身的臂膀，将其制住。
可手掌明明已经触碰到那个鼠首人身的衣袖，下一秒却如同抓了一把山间云烟，空空如也，掌心只留下了一片湿冷。
几番缠斗下来，陆阳心中暗暗吃惊。
自己一身苦修的武道，无论对付猛兽，还是普通人，乃至强者都无往不利，可在鼠首人身面前，竟然完全失去作用。
难不成这东西真是妖？
此时，鼠首人身在数步之外重新凝聚人形，一双绿瞳满是轻蔑，鼠须不住抖动，阴恻恻开口：“痴愚凡人，明白了？本座已是地仙之躯，早脱血肉凡胎。你这一身再强横的武道，终究是肉胎凡体的本事，拳脚再重，也伤不到本座半分！凡人的力气打不到神仙身上。你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让本座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陆阳冷笑：“你算什么神仙。一只修了些年月的老黄皮子，也敢自称地仙？不过是披了层幻术的妖物罢了，借着地气月华，装神弄鬼。”
说完，陆阳不再用拳脚强攻，而是再度抽出那柄金色短剑。
剑身出鞘的刹那，金光重新绽放，将周遭翻涌的灰雾逼退三尺。
鼠首人身见短剑出鞘，绿油油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忌惮，身形向后缩了缩，但攻势丝毫不减，黑雾一浪接着一浪涌向陆阳。
可只要靠近金色短剑的光芒一丈之内，便会被消解殆尽，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于无形。
鼠首人身数次尝试借着黑雾掩护突进扑杀，身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几次都快触到陆阳后背，可只要一靠近剑光，便被灼得浑身刺痛，只能被迫急退。
鼠首人身再不敢像刚才那般迎面冲来，只远远地绕着陆阳打转，时不时挥出一爪，却都在剑光反卷之下被逼退，爪尖的黑色利甲被灼得坑坑洼洼，再不复方才的锋利。
一时间，鼠首人身攻不进来，陆阳也无法主动出击斩杀飘忽不定的对方，二者就此僵持在残破大殿中。
庙内阴风呼啸，地上白霜凝结，可陆阳发现庙中其余众人依旧沉睡，对这场人妖争斗毫无感知，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就在这时，庙外山林深处，陡然传来了一声嘹亮突兀的野鸡啼鸣。
“咯——喔！”
这一声鸡啼，穿透沉沉夜色，撞进破庙内。
鼠首人身听见这啼声，浑身灰雾猛地一阵紊乱，神色大变，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忌惮之色。
天边隐约已经透出了一丝鱼肚白。
黎明将至。
只听到鼠首人身低低骂了一声，又回头冲陆阳恶狠狠地丢下一句：“小子，你等着，这事没完！本座受天地庇护，这一山一水皆为本座耳目。你既然进了长白山，便休想轻易走出去。本座还会再来找你！！”
说罢灰影一晃，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庙内的阴冷气息随之如潮水退去，空气中那股腥臊的妖气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晨山林特有的松木清香。
陆阳呼吸微促，脑门沁出细汗。
可还不等陆阳细想方才的对峙，肩膀忽然被人接连推搡了几下。
“陆先生，醒醒！该起来了。天亮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阳猛地睁开双眼，环顾四周。
只见残破的古庙一切如常，火堆只剩下一堆余烬，天光已经穿过坍塌的屋顶缝隙洒落殿内。
周无机蹲在陆阳身旁，一手还搭在陆阳的肩膀上，正一脸笑意看着陆阳。
身周围其余众人也都陆续苏醒，收拾行囊，一派清晨整装的景象。
陆阳坐起身，再度环顾四周。
庙中一切如常，火堆早已熄灭，只剩几缕青烟。
众人陆陆续续从地上爬起，收拾行囊。
陆阳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上，没有半分打斗过后的伤痕，地面也没有大战留下的破碎狼藉。
昨夜人妖激斗的痕迹，居然荡然无存。
陆阳蹙起眉头，心里暗自疑惑。
难道自己与那鼠首人身的缠斗……仅仅只是一场梦？
陆阳端坐原地，心神久久未能平复。
毕竟昨夜梦境中那场人妖对峙太过真切，所有触感画面仿佛亲身经历。
陆阳压下心里纷乱的疑思，目光缓缓扫过整座残破的古庙，晨光从坍塌的屋顶倾泻而入，将殿内漂浮的灰尘照成一道道斜斜的金色光柱。
四壁青砖斑驳，墙缝生着暗绿的苔藓，几缕蛛网在梁间轻轻晃动，最后陆阳将目光定格在大殿正中那尊巨大石像上。
天光透过破庙顶上的大洞斜照进来，落在早已风化崩坏的石像上。
石像历经岁月侵蚀，表层石质尽数斑驳剥落，五官被抹平，身形残缺，早已看不出原本样貌，只有青苔和尘土覆满全身。
既无诸佛的庄严法相，也无山神的威武轮廓，唯有一道模糊的蹲伏体态，隐约透着几分纤细灵动的轮廓，格外怪异。
陆阳心头一动，站起身缓步走到石像前，俯身细细打量。
石质厚重，布满裂纹，但能清晰看出是人为雕琢的痕迹，绝非自然而成的顽石。
越是细看，越能从残缺的轮廓中，捕捉到一丝兽形的姿态，绝非人形神像该有的体态。
周无机正嚼着干粮，见陆阳在石像前发呆，不禁凑过来道：“陆宗师，你干吗呢？这石像有什么好看的？贫道昨晚看它的时候只觉得瘆得慌，一张脸都磨没了，跟个无脸人似的，半夜要是睁开眼对上它，能吓出一身冷汗。”
陆阳没有应声，目光下移扫过石像脚边散落的碎石杂物，目光骤然一顿。
石像西侧的荒草堆里，横倒着一块厚重的石碑。石碑碑面朝下，大半被泥土腐叶掩埋，只露出一角边缘，上面覆着苔藓，碑文早已被遮掩，若不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陆阳上前两步，弯腰伸手，拂去碑面厚厚的腐叶湿泥，抬手将倒伏的石碑扶正，然后用树枝刮去表面青苔浮尘。
只见碑上赫然刻着几行字，最上面一行大字尚能辨认：渡世救难显化大德真君。
周无机见状，也凑近两步，目光落在碑文上，细读起下方残存的小字。
“渡世救难显化大德真君，本山黄家仙也。大明天启年间，长白群山周遭村落频发大疫，山瘴弥漫、人畜病死，饥民遍野、寸草难生。时有一山中黄姓灵物，启灵智，晓人言，通地气、辨百草，昼采灵药，夜引清泉，救数村生民于水火，然连年灾疫耗尽其修为本源，最终力竭身殒，长眠于此山。周遭百姓感念其渡世救难，护佑一方的大德，自发捐资采石，雕琢石像，修建庙宇，世代供奉，尊为‘渡世救难显化大德真君’，岁岁香火不绝，以报此恩。”
渡世救难显化大德真君？
陆阳盯着碑文看了许久，心里翻涌不定。
同时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昨夜梦中那鼠首人身，修行几百年，瞬间与碑文记载的黄姓灵物重合在了一起。
难道昨夜跟自己对峙的，根本不是寻常山野小妖，而是五百年前舍身救民，渡世救难，被万千百姓立庙供奉，受几百年香火滋养的黄仙？
陆阳一时间只觉得匪夷所思。
他以前见过开了灵智的黄鼠狼，也在十万大山里遇过通灵的黑蛇，那些东西虽然诡异却都还停留在“异兽通灵”的地步，懂些本能的手段，会些粗浅的吐纳，可没有完全脱离兽形兽性，算不得真正的妖。
陆阳从未见过受人间香火，承万民念力，积大德，受正名的妖。
妖得正名，便不是妖，是仙。
尤其是像昨夜那样口吐人言，化形袭来，又能施展妖术迷幻的，还是头一遭。
周无机也凑了过来，借着头顶的光又把碑文看了又看，咂了咂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这深山荒庙供奉的是哪路山神散仙，没想到，原来是给黄鼠狼修的。黄大仙啊！北地最常见的保家仙之一。能立庙受香火，那得是几百年的大道行，和寻常黄皮子精可不一样。这种受过正祀的，往往都有地界庇护。”
周围正在收拾行装的人瞧见这边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张麟山也走到近前，看了那碑文一眼，又看向邢老四。
邢老四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挲着碑面，又抬眼望向那尊风化了的石像，眼中露出少有的郑重和感慨。
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原来那个传说是真的。当年老辈人说起过，三百多年前世道动荡，山林瘴气横行，长白周边数十个山村，突然爆发疫灾。”
“山民并不会救治，也没有医者进山，山雾带毒、水土含瘴，人染上疫病，高热呕血、卧床不起，村村户户哭声不断，每天都有人病死。山中野兽也沾染疫气，凶性大发，下山滋扰村落，撕咬人畜，那几年，堪称人间炼狱。”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尽数死绝时，山里忽然出现了一只通灵黄仙。”
邢老四顿了顿，望着石像的模糊轮廓，语气愈发敬重：“它只是一只修行未深的黄皮子，尚未修成完整人形，也无通天彻地的大神通。可它心怀善念，见凡人受难，于心不忍，便独自奔走在群山村落之间。”
“它天生通晓山性，能辨百草良药，认得深山之中专治瘴疫的灵株奇草。白日里穿梭悬崖深谷，踏遍千山采撷灵药；深夜里引山间清泉、吐月华清气，净化村落水土，驱散弥漫的疫瘴。”
“它不分昼夜、不眠不休，一村一村救治百姓，化解灾厄。以自身微薄修为，护佑满山苍生。有些村子的人吓坏了，以为是什么怪物，抄起锄头扁担要打它。它不逃也不恼，就蹲在那儿，等人看清它脚边堆着的草药，等人认出那些是救命的灵药。等有人壮着胆子试了，病好了，满村人才跪下来磕头。”
“那场大疫整整持续三年，这三年里，它耗尽了修为和自身本源灵气，原本该日渐精进的道行却寸寸倒退，灵智险些溃散。等到山瘴尽消、疫灾平息，方圆村落百姓尽数保全之时，这只黄仙已然油尽灯枯，最终力竭陨落，长眠在了这座深山之中。”
“幸存的百姓感念它，逆天救民的天大恩德，家家户户自发采石，请来匠人雕琢它的身形，修建这座庙，立碑纪事，岁岁香火供奉，尊称它为渡世救难大德真君。只是岁月无情，山河变迁，后来村落迁徙，封山导致山路断绝，无人再来祭拜，古庙便渐渐荒废，隐没在这片深山密林里。”
众人望着眼前残破的庙宇和风化的石像，心里满是一阵震撼唏嘘。
谁也未曾想到，这座阴森破败，无人问津的深山荒庙，供奉的竟然是一位舍己为民、救渡苍生的灵物。
世人皆闻黄仙狡黠记仇，性情偏执，却不知三百多年前，曾有一只黄家灵物，以一身道行换一方黎民安生。
沉默片刻，紫云道长双手合十，面露悲悯肃穆，缓缓开口，“无量天尊！万类生灵皆有本心善恶。世人偏见深重，总以为山野精怪尽是阴邪害人之辈。”
“此黄仙虽为走兽开灵，无师门传承、无圣贤教诲，却能怀苍生大义，舍己行道，逆势救民。这份慈悲善心、济世德行，远比许多苟活乱世、自私利己的凡人，要高尚千倍万倍。当真担得起‘大德真君’四字封号。”
无尘子拨动腰间的铜钱串，哗啦轻响，附和颔首，“紫云道长所言极是。世人以刻板成见判万物，以人为尊，以妖为邪，殊不知人心最是难测，山野精怪无教化束缚，全凭本心行事，善便是真善，德便是真德。善恶从不分人与妖，人有好坏，妖亦有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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