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家之中，胡仙狐性最稳、心思最深，是五仙之首，最擅卜算天机、勘破因果、调和运势，大多是堂口掌堂教主，坐镇大局、执掌规矩；黄仙便是咱们昨夜所见的黄皮子，性子最急、恩怨最明、通灵最快，擅长奔走阴阳、传讯溯源、讨封悟道，辨气寻人乃是一绝；白仙刺猬最善疗愈祛病、消解秽气，护佑家宅安康；柳仙蛇蟒主杀伐镇煞，一身蛮力神通霸道，驱邪缚祟最是厉害；灰仙灵鼠最擅探地寻物、窥察隐秘，游走暗处知晓无数山野秘事。”
“所谓出马，便是这些山野灵物修成道行之后，不登庙堂、不入道门，转而寻觅人间有缘凡人收为弟马，立堂口、受香火、结契约。仙家借他身子附体临世，看事驱邪、查病问灾、破关解煞，在民间非常灵验。尤其是东北一带乡下，很多村子都有一两个出马堂口，谁家撞了邪、小孩得了虚病，都去请出马仙看。”
说着，周无机又正色道：“你可别小瞧了他们。真正的出马仙堂口，规矩比道门还多。什么请仙、立堂、过阴、斗法、替仙家行道，哪一样都不简单。厉害的出马弟子，一身仙家本领，真斗起来，寻常道士根本占不到便宜。他们供的是山野精怪，却能借仙家之力，行人间之事，也算是另开了一脉。东北深山老林多，灵气足，能修行成气候的灵物也多，出马一脉在这里兴盛，是有道理的。”
周无机越说越诚恳，语气满是认同：“世人多偏见，只看见少数妖仙记仇作祟，却不知正统出马仙最重因果规矩、善恶分明。它们守一方山林、护一方百姓，替凡人消灾祛病、化解邪祟、平息祸乱，数百年来护佑北地安宁。”
“尤其是受过正祀、积过大德的仙家，如同这座荒庙的黄仙真君，早已脱妖性、存仙心，行善积德不输道门正统修士。依我看，万物有道，众生平等，能行善渡人、守正安民，便是正道，何来旁门之说？”
他这边正说着，旁边静坐调息的无尘子却冷哼一声，接过了话头：“周无机，你少在这里替他们贴金。山野畜类未受三清法旨、未入玄门正宗，不修金丹大道、不遵道门戒律，仅凭一身蛮荒妖气、半生市井功德，便是旁门左道，难登大雅。我道门传承几千年，修的是太上无极，堂堂正正，法天象地。而那些出马弟子，借精怪之力，虽能逞一时之灵，却终究非道门正宗。说句难听的，走的是歪路子，成不了大气候。”
周无机一听顿时不忿，坐直身子争辩道：“无尘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旁门左道？什么叫歪路子？出马仙救民于水火、解人病痛的时候，那也是积德行善，济世度人。咱们道门虽然源远流长，但道门修士讲究清心寡欲、打坐苦修、超脱凡尘，只有下山历练才能行走于世。反观这些山野出马仙，扎根民间、奔走俗世，救苦救难、护佑苍生，凭本心行善，天下修法行善之道，殊途同归。凭什么你修的叫大道，人家修的就叫歪路？”
无尘子的目光淡漠，语气坚定不退，袖袍拂了拂膝头的灰尘：“它们本源是兽、气属阴邪，修行依托香火执念、人情因果，根基便是偏斜外道。道门正统承天地正法、传三清道统，修的是纯阳金丹、逍遥大道，循天道规则而行。出马仙依托凡人香火存续，受人情牵绊、恩怨桎梏，善时可渡人，恶时便可害人，心性不稳、道基不纯，正邪不定，如何能称作大道正统？”
“可它们行善之事是真，功德真实，亦受万民感念！”
周无机寸步不让，声调微微拔高，“你不能因出身是山野异兽，便彻底否决其济世功德！道在人心，不在出身！人心向善便是正道，心藏恶念便是邪途，凭什么以种族道统一刀切论高低。”
无尘子冷笑道：“我道门行事，上拜三清，下通五灵，符箓法诀皆有传承，凭的是自己修行，不依外道之力。出马弟子请仙上身，说穿了就是做精怪的躯壳，请得动仙家便耀武扬威，请不动时，命都不一定是自己的。你把身家性命交给一只黄皮子管着，这叫什么？这叫认畜生当主子！此等法门，难道不是旁门左道？"
周无机气得脸都红了，指着他道：“无尘子，你今日是存心找茬是吧？你懂个屁的出马仙！凭几句经文就敢把人家的修为一竿子打死？”
无尘子脸色也沉了下来：“你少跟我说这些没用的。你对出马仙这般推心置腹，还不是因为当年那个红颜知己，就是关东出马弟子，你周无机对人家念念不忘，连带着把这一门都捧上了天。你敢说不是？”
这话一出，周无机脸上的怒色骤然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片刻后，周无机缓缓低下头，再没抬起来。
无尘子见他这副模样，嘴唇动了动，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偏过头不再吭声。
紫云道长坐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也没劝。
这种事，劝不得，越劝越拧。
陆阳看了一眼周无机，又看了看无尘子，没有多问。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忽然炸开一道尖利惊恐的女声：“妖怪！妖怪——！”
众人顿时脸色大变，纷纷从地上弹了起来，齐刷刷地望向声音传来的密林东侧。
只见不远处的树丛枝蔓疯狂晃动，一道狼狈纤细的身影跌跌撞撞从幽暗密林深处狂奔而出。
是个短发年轻女子。
此刻她衣衫撕扯得凌乱不堪，光着一只脚，裸露的小腿上满是荆棘划出的血口子，发丝黏在汗湿的脸颊上。
只见她双目圆睁、眼神涣散癫狂，满脸极致惊惧，嘴里不停疯疯癫癫嘶吼重复：“妖怪……山里有妖怪！救命！有妖怪啊！”
众人瞬间认出，这个疯癫逃窜的短发女子，正是之前在林中遇到的七个年轻男女之一。
邢老四第一个冲上去，一把将短发女子拉住。
短发女生像是疯了一样拼命挣扎。
邢老四脸色一沉，用力按住她的肩膀，低喝道：“别喊了！说清楚，你们遇上了什么？其他人呢？”
那短发女子被邢老四按住，仍像受了极大刺激的困兽般拼命扭动，声音又尖又哑，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妖怪……都没了……被妖怪吃了……全都被妖怪吃了……快跑啊，快跑！”
短短一句话，如同一块寒冰砸进众人的心底。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警惕地望向她身后那片幽深的密林。
邢老四手上力道下意识加重，沉声急喝：“什么被吃了？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
短发女子根本无法冷静作答，疯癫挣扎愈发剧烈，手脚胡乱挥舞，“放开我！放开我！我要下山！我要回家！”
短发女子愈发狂乱，拼命要挣脱邢老四挟制。
眼看女子挣扎得愈发剧烈，随时可能挣脱冲进密林深处。
不等一旁的陆阳出手，周无机一步上前，伸手取出一张符箓，贴在了短发女子的额头上，口中低喝一声：“天地清明，邪祟退散！”
符箓贴下的刹那，短发女子剧烈挣扎的身躯骤然一僵。
下一秒，短发女子浑身紧绷的筋骨瞬间松弛，眼中疯癫的戾气快速褪去，脑袋一歪，直直晕死过去。
周无机眼疾手快，伸手托住她绵软的身躯，避免她摔落在地。
紫云道长也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她不是受了惊吓，是撞上阴邪，被秽气入体、迷了心神，已然中邪了。气机散乱，神魂受惊，再晚一步，人就真的疯了。”
张麟山蹲下身，低声问：“道长，能把她救醒吗？她应该是那七个人里唯一逃出来的，得问清楚其他六个人在哪儿。”
周无机点了点头：“贫道试试。”
然后又取出了一张符箓，折成条状，指尖运力一搓，符箓瞬间自燃，橘红火光摇曳，符纸寸寸成灰。
待符箓燃尽，周无机取过水，将符灰尽数融入水中，轻轻摇晃均匀。
接着小心翼翼俯身，单手扶住短发女子的后颈，将水一点点喂入她的口中。
周围人屏息看着，谁也没说话。
无尘子在旁轻声道：“周无机，你今天倒是大方，一出手就是两张符。这要搁在外头，少说也值个几千块吧。你画符不是一向抠门得很吗？上次想问你借张护身符你都推三阻四的。”
周无机头也不回：“救人如救火，符没了还能再画，人没了就真没了。这姑娘年纪轻轻的，要是疯在这深山老林里，跟死了有什么分别？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把符看得比命还金贵，揣在怀里舍不得用，留着发霉下崽啊？”
无尘子被噎了一句，倒也没再开口。
紫云道长在一旁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过短短片刻功夫，效果便已然显现。
女子原本青白的面色渐渐回暖，急促紊乱的呼吸趋于平稳，胸口微微起伏，气息渐渐绵长。
过了好一会儿，短发女子的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众人刚松了口气，她却像受了惊的猫一样猛地坐起，双手胡乱挥舞，又尖声喊了起来：“妖怪！快跑啊！别吃我——！”
周无机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别怕，别怕。你安全了。妖怪不在这里，你现在和我们在一起，你看看我们，都是认识的人。你好好看看。"
短发女子浑身僵了一下，瞳孔慢慢有了焦距。
待看清周围是相识的人，而不是那幽暗血腥的林子，短发女子才慢慢停止了挣扎，眼泪却哗地一下涌了出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球一样瘫软下去。
短发女子蜷缩着，浑身微微发抖，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不停滚落，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邢老四见状，放缓了声音追问：“姑娘，你别慌。告诉我们，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你那些同伴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短发女子哽咽着，眼神又开始发直，“昨天，我们几个人走着走着，到了日落天黑时分，发现一棵非常巨大的古树，树干中空，有一个大树洞。里面很平坦，地上还搁着几块石头，比外头避风保暖太多。我们一路赶路太累，又找不到合适的露营地，就打算在树洞里过夜，想着第二天天亮再赶路。"
“由于大家太累了，躺下没多久就全都睡着了。我睡着之后，迷迷糊糊中根本分不清是梦是真，只觉得眼前一黑，像被人拽着脚脖子猛地往下一拉，瞬间就掉进了一个特别古怪的世界里。”
短发女子说到这儿，身子猛地一颤，一双瞳孔骤缩，声音陡然发颤：“那里面不是山林！是一片整整齐齐的村落，有屋有院，有田有路，看着和人间村子一模一样。可村子里所有的人……根本不是人！”
“他们一个个是木头做的！是木头人！浑身都是木头茬子，关节处还有榫卯的缝隙，可他们却能和活人一样动、一样站、一样扎堆聚拢。最吓人的是……那些木头人在……在吃人，啃得满嘴是血，地上全是血，到处都是撕咬拉扯的声响，惨叫声、咀嚼声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他们的嘴角挂着鲜血，还在朝我笑！”
“我吓得魂都飞了，就一路拼命跑、拼命喊……可怎么也跑不出那片诡异村落，每条路都通向同一个地方，每扇门后面都站着那种木头人，它们歪着脑袋看我，嘴里还在嚼。耳边全是怪响，有笑声，有哭声，有牙齿啃骨头的声音，不知道跑了多久，然后醒过来就……就在这里了。"
周无机皱了皱眉：“树洞？什么模样的树洞？里面还有什么异常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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