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杜远之会写出来。
不是因为他对杜远之的了解比林知夏更深——他没有翻过那些旧资料、没有查过那些八十年代的演出档案,他在这方面没有林知夏那么系统。
但他听过杜远之的歌。
他在自己那间录音棚里,用那对用了好几年的监听音箱,反复听过杜远之早年的一些录音。
那些录音的音质不算好,有些是现场翻录的,背景里有观众的咳嗽声和椅子移动的声响。
但杜远之的声音从那些杂音里穿出来的时候,沈君坐在调音台前面,把那段音频反复听了好几遍。
他听出了一些东西。
那不是只有"唱得好"才能被听到的东西。杜远之的声音里有一种结构感——他的咬字方式、他的气息分配、他对每一个句子末端弧度的控制,这些都经过了完整的推敲和调整。
他不需要靠炫技来证明自己,因为他做过的那些调整已经积累了好几十年,每一次调整都在原来的基础上增加了一层修正,直到它们形成了一种不需要额外解释就能被接收者完全理解的排列方式。
沈君想,这个年纪还能站到这个舞台上,说明他这些年从来没有停过。
不是为了维持技术,是为了维持那种"站上去之前先确认自己准备好了"的习惯。
他知道很多歌手到了某个年龄之后就不再坚持那种习惯了,但杜远之显然还在坚持。
杜远之拿起笔的那一刻,沈君心里想的是——他终于决定写下来了。
他之前一直没动笔,不是写不出来,是在想用什么方式写。
不是想"怎么写一首好歌",是想"怎么写一首在这个舞台上能站住的歌"。他想了将近四十分钟,然后他决定好了。
沈君转头看了江若楠一眼。
江若楠整个人都绷着,从杜远之拿起笔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体就一直保持着前倾的姿势。
她的手攥在膝盖上,手指收得很紧,直到杜远之写了第二行字的时候,她的手指才松开了一些。
她说:"他写了他终于写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一整段时间的激动,那道压着它的力量在那一刻被抽掉了。
沈君说:"你刚才一直没说话。"
江若楠说:"我怕我一说话他就停了。"
沈君看着她,笑了一下:
"他不会停的。"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他确定杜远之不会停,因为他觉得江若楠不需要那个解释。她只需要知道那件事正在发生,就已经足够了。
江若楠听到他这句话之后,肩膀又松了一些。
她重新靠回沙发里,但身体依然保持着前倾的姿态,像是还在用全身的力气确认屏幕上的画面确实在按照她希望的方式发展。
她说:
"他写了好几行了,我看到他写了好几行了!"她的语气比刚才更轻快了一些,像是那道压着她的力量被完全抽走之后,她的声音自然就浮上来了。
沈君说:"他还会继续写的。"
江若楠没有再追问。
她继续盯着屏幕,像是要把那些正在纸面上出现的每一个笔画都完整地接收进去,不让任何一段信息因为注意力分散而丢失。
秦缦依然没有说话。
她看到杜远之拿起笔的时候,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没有收拢,也没有松开,保持着和之前相同的位置,像是在确认那道被标记的位置仍然稳定地保持着它的坐标。
她的目光停留在屏幕上,看着杜远之的笔尖在纸面上持续移动。
她的表情没有像江若楠那样明显地松弛,但她的肩膀在那道笔尖移动的过程中慢慢地降下来了一些,从被提高的位置落回到它通常所在的位置。
沈君坐在那里,把目光从江若楠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屏幕上。
杜远之还在写,他的笔尖在纸面上保持着稳定的速度,没有明显加快,也没有放慢。
沈君在想一件以前没仔细想过的事——如果这场比赛只有一个人能走到最后的话,那个人可能是杜远之。
不是周赫仑,不是邓黎黎,是杜远之。
因为周赫仑的优势在于他能写出让人记住的旋律,邓黎黎的优势在于她能唱出让全场安静的声音。
而杜远之的优势在于他已经足够了解那些舞台了,不需要再来一次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他把那段想法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直播画面里,杜远之写完了最后一行。
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放回桌上,靠向椅背,没有再动了。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过太大的起伏,像一个已经完成了他需要完成的部分的人,正在等待下一段流程的启动信号。
江若楠看着屏幕,说了一句:"他写完了。"
沈君说:"嗯。"
江若楠说:"他写完了,我们是不是可以放心一点了?"
沈君说:"可以。"
江若楠看着他,像在等他多说几句。但他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看着杜远之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了房间门口。
那个声音从走廊尽头的广播系统里传出来,穿透了每一扇关着的门——
"时间到。请所有选手放下笔,停止创作。"
声音不高不低,和之前主持人说话的语气一样。但它落地的那一瞬间,房间里的空气被一层不同于之前的气氛覆盖了。
美国队的房间里,Mason Cole几乎是立刻放下了笔。
他把笔搁在纸面上,靠向椅背,两条手臂自然垂在椅子两侧,像一台已经完成所有预定任务的处理单元正在等待下一段指令进入它的接收端口。
他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他的表情和他在二十分钟前盯着纸面时是一样的,那种"我已经完成了"的确认感始终没有从他的姿态中消失过。
英国队的房间里,Elena Vance在声音响起的时候仍然在写。
她的手没有立刻停下来——她多写了大概三秒,直到那个声音的余响完全消散,她才把笔放下。
她放下笔之后低头看了那张纸,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读最后一行字确认它的音高走向是否与预期一致,然后她合上了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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