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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外婆

  见梅一直不说话,措又说:“我给你讲个尼加人的笑话吧,回来路上那个宣传部的干事讲的,说有一个尼加男人到县城去,晚上在亲戚家借宿,他第一次见到电灯。觉得电灯泡是个挺好的东西,一拉就亮了,又一拉熄灭了。想着如果说自己的家人也能用上就好了,于是他就等到亲戚家的人都睡了,悄悄地把电灯泡偷走了,回去后他得意地说自己给孩子们带来了一件好东西,可是怎么也不亮了。他竟然不知道没有电那灯泡不会亮。”梅忍俊不禁笑了,又想想这个父亲也怪可怜的,他也不想让孩子们在松脂的烟雾中生活,可是他却无力改变现状。措的兴致来了,挤到梅的身边:“有一个尼加的女孩子,十八岁了,”:“别说了”梅却打断他的话,以为他又听了一些黄段子来和她逗笑,梅还不想和他过于亲密,对那事梅心里还是耿耿于怀。“不是的,是那个女孩子第一次下山,看见一辆车向她开过来,她从没有看见过车,吓得惊惶失措地狂奔,以为是吃人的怪物来了。你说可笑不可笑?”梅却笑不出来了,总觉得不太真实,也宁愿这是谁瞎编出来的。

  措在那白费了一阵工夫后,看到梅是不给一点希望,便诅咒着:“让你下辈子作个尼加妇人吧,吃不吃饭都由我来决定,还不会生儿子,我是可以娶小老婆的。”这好象梅也听说过,尼加人没有儿子是无法在那生活的,如果妻子只生女儿,男人可以再娶,如果说还是没有生男孩,就必须过继一个亲戚家的男孩来继承家业,女孩子是不能住在父母家的。梅也不示弱,“你去找小老婆,你去吧。再说我下辈子还跟你我才冤,你做梦。”措站起来,装腔作势地要走,“你别逼我,否则后悔的是你哦。”见没什么效果,自己也无趣了,关了灯,又躺在梅和孩子们的脚边,手却不老实,被梅狠狠的踹了两脚,才安心地睡了。

  其实,梅和措在那方面一直都很协调,梅虽说在大学时代也交过男朋友,后来还结过一次婚,但真正让她体会到男女之间的那种快乐的人是措。前夫曾说过梅是性冷淡,梅当时也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有点问题。前夫也是英俊高大,还是很多女孩的偶像。前夫甚至于无奈地说过,如果你能主动向我提一次要求,哪怕只有一次,我都会觉得很兴奋的,这让梅都有一种自卑的感觉了。梅离婚后。本来也许会和初恋的男朋友和好的,如果没有措的突然出现。知道梅离婚后,虽然远隔千里,初恋情人依然来到了巴塘,这让梅非常感动,而且经历了一些磨难,他不再是原来那个大男孩了。他辞去了中学教师的职业,在社会上打拼,他告诉梅,现在他无法给她任何承诺,因为现在他有时连自己都养不了,不过这一生他除了梅不曾爱过谁,将来也不会再爱谁。就这样以朋友,同学的身份见了一次面。梅似乎没有体会到想象中的激情。那时,没有网络,连直拨电话都没有,两人只能互相写信。措离婚后不久就开始寻找一切机会接近梅,梅在大学时就是校花级的女生,一般的男生是不敢想入非非的,在这个小县城里更是引人注目,虽然离过一次婚,但也不乏追求者。那一阵梅在团委组织的一个乐队弹吉他,措从不会缺勤,每天晚上必准时到场,可他从不象别的男人一样找机会和梅跳舞,而梅知道他是为自己而来的,这种感觉挺奇妙的,每天他都等到乐队散场,如果是梅一人回家,他就护送她回家。如果说有别的人与梅同行他就不会出现。就这样有时他也会在夜里在梅那里小坐一下,说是小坐,如果梅不下逐客令,他是不会走的,有时梅和他在房间里时,能明显地感受到他的那种渴求,他也在适当地压抑着,这让梅有点不知所措。甚至于在他面前有点慌乱,不过梅尽量地避开他的身体。

  一天深夜,他又赖着不走,梅都有些生气了,他才站起来,当时梅就坐在地毯上,正想也站起来。不知怎么一下子被他的身体压在地毯上,梅想推开他,可是他的身体太沉。他却不停地亲吻梅,梅开始感受到下体的一阵暖流,不禁用手抱住他强悍的身体,这时他把脸抬起来,俯视着梅,有些笑意,梅却有些昏炫的感觉。过了一会,他放开了梅,梅发现他裤子前襟湿润了……这也成了梅以后常取笑他的事了。

  从此,他们亲吻,做爱,无休止的游戏,他会不厌其烦的拥着梅说“爱你”,而且这种喃喃自语几乎成了他的一种快乐。梅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感到从没有过的满足和快乐。夜晚,抚摸着他宽厚的胸膛,倾听着他在黑夜里的呼吸,天明了,当梅还睡眼迷蒙时,他就会用一种近粗野的抚摸让梅再一次地接受他,而梅允许这一切的发生,因为她也需要他。如果说不是因为孩子,房子,家务事,以及他的大男子主义,他们应该说很幸福的,看着他象个孩子一样蜷着熟睡,梅心中也不是个滋味,翻来覆去反而睡不着。

  第二天,措就去县政府开会讨论,灾后工作和搬迁事宜,整整一天。到晚上才回来,说明天就又要上山,县长说了要他保证不饿死冻死一个村民,必须运输粮食、保暖衣物到灾民手里,争取渡过这个冬天,到春天由扶贫办选址安排搬迁,由乡上负责动员搬迁。母亲听了这事,撇撇嘴不满的说:“有这么容易的事,哪个地能容下这么多的人。”梅的母亲说的言下之意是,土地、山上的资源共享的问题,措悄悄地对着梅作了个鬼脸回答说:“那是县上的协调范围,不是我的任务。”母亲的话匣子却被打开了,她又开始长篇大论:“地震后,我们农民的地被征用,说是用于重建家园,结果全是各机关的房子重建,占的全是农民的地,到头来一分钱也没有给我们,农民自己的房子还不是全靠自己来建。现在谁还会那样傻。”巴塘这个地方是个地震带,小震不断,母亲说的地震是发生在1989年,是7级。由于震中不在县城没有造成大的人员伤亡,只是因为震动太大,有几个人过于害怕而跳楼死伤了。地震之后,中央拨款8000万元用于重建,重建家园占用了许多农民的承包地,为了补给被占地农民,又从全县每一个农民身上扣出一点地,让被占地农民也有了地。母亲的地也扣了0.03亩。当时没农民有什么意见。可是后来看到这些土地上拔地而起的是一座座高楼,又没有农民的的任何好处时,象母亲这样精明的人就感觉上当了。县上为了让农户加固房子每户发了2000元。没有要求拆房重建,而几乎所有的单位的房子都焕然一新了,有钱有门路的私人住宅也一个比一个漂亮。当时梅还在读大学,只有母亲一人在家,她醒悟后,还为时不晚,每天去搬迁办,要求搬迁,当时梅家和好几户人家一起住在一个旧的大藏民房里。她还对搬迁地特挑剔,借口自己要做生意不去太远的地。就这样她死磨难缠要了一块地基,是许多人都眼红的地皮,就在县委的后面。可是就母女俩无力盖房子,闲置了多年,不时有人上门要求出售,可母亲就让它闲着也不卖。为了这块地,母亲她所经历的事,梅已经听她讲了不止几十次了吧,她有一阵子逢人便说,说谁和她争这地,说谁又帮了她,谁又欺骗了她。她如何如何难了。一个老女人,没什么后台来历,就依靠自己的确是不容易的。现在梅家已经在这地上稳定下来了,母亲也很久没有提过这事了。其实这事,是因为镇里的有个干部在争这地,老镇长与那人不合,恰好母亲也在争这地,于是老镇长就作了个顺水人情,为她出了一些点子。

  好在,母亲今天并没有过多的说什么。梅知道她心里有事,表姐的调令来了,不久就要离开这里,去康定上班了。大表姐和二表姐明天就来了,帮她搬家。这样一来大姨和外婆的去留是一个问题,大姨昨天都在流泪,说她不走,要留下为母亲养老善终,表姐是家里的小女儿,一直是她父亲的掌上明珠,可没有想到命运不济。表姐也不多说什么想等到大姐二姐来了再一起劝母亲。梅心里想应该由自己家把外婆接来住,大姨也是快70的人了,不可能让她一个人留在这照顾老人。措也说应该这样,又说他明天要下乡了,今天就去把外婆接来好了。他马上就去,没想到被母亲喝住:“你着什么急,看看她们怎么说,她也不能这样逃跑了吧。”有时候梅真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想的,她好像有时候对大姨有一种说不出的憎恨。大概是那事的原因吧,据说在母亲还是个女孩时,有一副好歌喉,曾被招进康定文工团当声乐演员,可是当时大姨和姨父已经参加工作,家里舅舅和小姨还小,在上学。爷爷年轻时常在水磨坊帮工,双腿常年在水里浸泡,年岁大了落下了严重的风湿病,成了瘸子。水磨,梅小时候见过,一间矮小的房子,依水而建,房里面全是白茫茫的粮食粉尘。屋顶上面吊着一个大的牛皮口袋,上下都有口子,上面的口子大点是用来倒进粮食的,下面有一个小口子一点点地漏粮食,粮食象一股细细地流水一样流进两个被水的力量推动不停转动的大圆石头的中心的小洞里,这上下两个厚厚的大圆石各向不同的方向飞速地旋转,两个石头中不停地磨出粉末。后来有了电磨,水磨就渐渐消失了。因为腿脚不方便,外公在生产队劳动只算半劳力,外婆要照顾两个上学的孩子,不能出工,所以在队里外公外婆总是低三下四,大会小会被批评说是吃剥削饭,这在当时是一件难堪的事。大姨就提出让母亲回农村劳动,母亲也没想到自己的前程之类的事,于是不听许多好心人的劝戒就回乡下了。当时和母亲在一起的女孩子们后来大都找了很好的归宿,不是大官就是大富,姿色最差的也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终生不愁生计。而母亲却从此走上了一条苦难的人生路。在村里劳动了几年后,她和一个有妇之夫怀上了梅,外公一怒之下把母亲赶出了家门,母亲只好晚上睡在生产队的干草垛里。梅出生后,外公可能心疼女儿,借口说梅这孩子有一股子福相就原谅了母亲,让她回家。倔强的母亲就这样终身未嫁。也和梅的父亲没了来往,梅小时候一直不知道谁是自己的父亲,虽然就共同生活在一个小小的县城里。母亲在生产队的缝纫店里做事,白天在店里做的全算公家的,晚上在家里偷偷地做点就能用在自己的家里。可是1967年那时的缝纫机是奢侈品,母亲没有钱买,即使有钱市面上也不好买。大姨家是干部家庭,姨父是个局长,家里有个缝纫机,母亲想大姨让给她,可不知怎么大姨不肯让。说起这事母亲就会流泪,发恨。母亲就借生产队长家的缝纫机用,自然而然,他家里的大大小小的衣服都要母亲免费做。后来,母亲托一个叔叔买来了一台崭新的缝纫机,他还帮母亲垫了钱,常常来家里,母亲就常常发出那种笑声,外婆对此非常不满。私下对梅说“那人是有老婆的,还有儿子,不会娶你妈妈的,只是在骗你的妈妈。”梅开始不喜欢他,对他的言语也颇有不恭敬。后来,母亲终于把这钱还上了,是在一个没有双腿的女人那借的,那女人是在一次下乡时,在雪地里冻僵了双腿被截肢,所以她不用上班,工资待遇比较高,配了假肢,还有一个轮椅。不过她有一个不懂事的儿子,当母亲没有满足他的要求时,就抱着母亲的假肢跑掉,使她无法下床,母亲常常推着她上街,帮她做家务。让母亲最欣慰的是有了一台自己的缝纫机,想做多少活就能做多少。每天夜里,一盏灯下,在大大的案子上,梅做作业,母亲裁剪衣物,或在缝纫机上答答的踩着。

  在那无数的漫漫长夜里,有时,母亲做着做着,就会突然哭泣,向梅诉说着生活的艰辛......总是让梅有些许恐慌,幼小的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她,不过好在每次母亲总会以梅是个乖巧的孩子,能好好学习,将来一定会有出息来安慰自己,也告诫梅一定要好好学习。每一次母亲的哭诉,都会让懵懂之中的梅感到想要改变什么,只有学习成绩斐然才行。所以梅一直保持着一种优秀,一种孤独的优秀。而大姨常常要下乡,她的几个女儿也是母亲一手带大的,所以母亲有时觉得自己为这个家付出太多,许多经历的苦难她几乎都算在了大姨的头上了。

  第二天,两个表姐来了,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闭口不谈外婆的事,梅知道这事应该自己先开口提出来的,可母亲的态度生硬,梅也不好擅自作主,想这几天好好劝戒一下母亲,外婆也只能留在自己的家里,何况梅小时候就是外婆带大的,对外婆也有感情。童年时,每天放学回来梅就径直奔向厨房的大水缸边上,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外婆会为她留有一小块新鲜的酥油,捍成圆形,中间还有一个明显的外婆留下的大母指印,有时会有一块没在酸水里放凉的奶酪,漂在水面上,味道甜滋滋的。那时一楼是牛圈,梅一家人住在二楼,外婆在楼下挤奶时,梅总捧着一个小碗去接生牛奶喝。外婆总是一边骂一边用力地挤黑牛的nǎi子,白白的牛奶哗哗地射进小碗,一下子就满了......后来舅舅娶妻了,梅就和母亲搬出来了,租房住。后来,母亲四处借贷买了一小间房子,是在一个大藏民房里,那本来是解放前的土司家,民改时,分给了五户没房的穷苦人家。母亲又从他们手里买过来,到后来这房的大部分成了母亲的。外婆和新舅母和不来,负气出来和母亲住。就这样,外婆和梅母女一直生活在一起。

  可是外婆和母亲总是矛盾重重,外婆答应帮舅母带孩子,母亲便反对,说舅母把你赶出来了,不愿意和你同在一个锅里吃饭,住在我这你还帮她带孩子。舅舅来送孩子被母亲责难,说你要母亲带孩子就让母亲和你们同吃同住。当时梅虽然小,却觉得这事倒是母亲有理。母亲不让外婆去放黑牛,不让她去地里背草她偏去,母亲就把黑牛献给了寺院,因为外婆说过黑牛一生都在为了这个家付出,它死后我家再吃它的肉是不公正的。献给寺院会对它下辈子投胎有好处的。早晨黑牛被牵走,下午寺院就派人送来一大盆的用牛肉做的面皮子,梅看到大块的肉,想吃,可放在嘴里面,又想起黑牛来,总吃不出肉的香来,于是吐出来了。

  外婆总私下对梅说家里有男人来时,你听你妈的那个笑声,不正经。梅也觉得母亲的笑声又细又尖,而且是特别大。不象别人孩子母亲的声音。母亲常常说外婆无能,应该被赶出来的,不是外婆而是舅妈,房子是外婆外公辛辛苦苦修建的,又说是舅舅没用。外婆气极时会说她不是被儿媳赶出来的,来这里是为了守你浪荡的屁股眼,不让你再生私生孩子。两个人有时就会这样恶毒地互相攻击,左邻右舍就在一幢房子里,梅也只能静静地听着,最后母亲总会气急败坏地撵外婆走。可是外婆也最终没有离开。只是会到隔壁的一个老尼姑家里小座一会,直到两人消气。那个老尼姑没有亲人,后来生病了,眼睛瞎了,夜里总能听到她的哭声。母亲和外婆常去安慰她,后来就来了一家人,把她背走了。梅放学回来听母亲说,她拼命地拉着床头不松手,哭天抹泪不愿离开自己的家。那家人说愿意照顾她为她送终,没有多久,就听到了她的死讯,那是一个传统的央勒节,那家人全部都去看藏戏了,只有她一人在家,她可能想死,摸索着上了三楼,想跳楼自尽,可是因为眼睛看不见,跳到了二楼,浑身血淋淋的,就在二楼上嚎啕,藏民房的三楼只盖一半,所以二楼顶有一个平台,用来晒谷物。隔壁的人家听到她的哭声跑到自己的楼上劝慰她,因为没有大门钥匙上不了楼,让孩子跑去找那家人回来,这时她又从楼上摸索着跳下来捽成了重伤,没几天死去了。她的地和那两间房就归那家人所有了。

  还有外婆总是担心舅舅家会缺食,有时会趁母亲不在家时,偷偷地背点粮食送到舅舅家去,这种小偷小摸成了她的一个长期保持的习惯,后来住在大姨家,常在鸡窝里偷鸡蛋装在藏袍的怀里拿到梅家来。母亲责怪她时,她却说她们家多的是,拿一点没什么。这就是一个贫穷了一生的母亲,住在这个孩子家,看到这家衣食无忧,就担心另一个孩子家的生活,自己总是没有安宁。母亲和大姨在这事上都采取了装聋作哑的方式,有时候,大姨也会在她准备出门时,故意帮她整理一下她的衣襟,专门稍微碰到她的怀,她便会很生气的躲开,并很凶地推开大姨的手,她自己一至以为没人知道她偷东西。可爱的外婆,她并不知道大家只是逗笑而已。

  这几天梅就帮着她们收拾房间,能卖出价的都卖了,不能卖出价的就送给亲戚朋友们了,很快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了,来了人只能站在那,这几天来,不断地有人来,有买东西的,也有来告别的,也有来送点东西表心意的。下午,梅的舅舅来了,表妹和表姐商量着搬家的事。这才知道是准备让外婆和舅舅住,梅心里有些诧异,也有些不放心,说起舅舅来,梅的母亲更是对他不屑一顾,在亲戚里,老舅是个让人怜悯又让人厌恶的人物,当他满嘴酒气登门时,十有八九是为了借钱。虽然数目不多,从多年前的几十、几百到现在的几千几万元,次数多了也让人承受不了。

  老舅也曾有过一个幸福的家,一双儿女,女儿漂亮,儿子英俊。老舅虽是农民,肩扛石头脚踩泥奋斗到四十载,盖好了一幢新藏房,满以为可以松口气了,直到搬家时才觉出了许多愦憾,新屋空荡荡,比起左邻右舍,少了舅妈想要的大彩电,少了儿子想要的游戏机和女儿想要的皮大衣,这对儿女可是老舅的心肝,可老舅疲乏的双肩开始有些扛不住这诸多的需求。那是96年,老舅看到别人由松茸生意而暴富,也狠下心贷款做松茸生意,没料到煮了几大锅盐菌,一头载进了债务,从此开始一生的借钱生涯,为了还债也为了供自费读中专的女儿,老舅开过台球店、麻将馆、电磨房,有时生意冷清,有时嫌太苦太累,一直没有长久的生意。终于有一天夜里烂醉的老舅用菜刀将女儿那些花枝招展的新潮服饰跺的稀烂。第二天酒醒后,又不得不去借钱凑女儿读中专的学费。就这样,老舅在挨家挨户借钱的生活中日渐憔悴,日渐衰老了。渐渐地他学会了撒谎,用各种离奇的借口向亲戚朋友诈骗钱物。

  老舅有一本线装繁体字的《三国演义》,闲暇时常翻看,酒醉之时,常用颤抖的手指头蘸着酒在核桃木的藏桌上写繁体字让别人认,没人认识时,腊黄浮肿的脸上便有几许得意之色,酒后那沙哑的声音便愈加响亮的说着“张飞之勇”“赵子龙之人中豪杰”。想来老舅的一生有许多的遗憾,在这些古代勇猛之士的幻想中能有一些慰藉。几年之后,女儿毕业自食其力,结婚生育,穿金戴银,流连于麻将桌边,自顾不暇。还不时有一些男女之间的绯闻,常要老舅去为维护女儿的名誉和别人争斗。而老舅依然如故的折腾,新屋子早已卖掉,只好租别人的房子住。儿子没完成学业,过早的浪荡于社会,开始酗酒,在街上骗吃骗喝,强拿强买,老舅衰老体弱,管也管不了,打也打不赢,只能随他去,每每儿子回家寻事要钱,有多少给多少。连老舅家的核桃木藏桌也被儿子卖了,儿子有了钱便在外面好吃好喝玩女人,老舅也能过清静日子。

  听她们的言语,是让舅舅一家搬到大姨家去,难怪这几天来,山上的房子里的东西一点没动。这样一来,表妹一家就有房子住了。梅心里有些放心不下外婆。可这样就更不好说什么了,加上表妹不是一个省油的灯。梅心里弄得乱七八糟的,回去对母亲说了这事,母亲用一种异样的口气说,:“哦,原来是这样,她倒是巴不得。”梅也不知道她说的是表妹还是大姨。“那就让她们这样好了,你舅舅也应该孝敬老人,他是有责任的,免得报不了父母之恩总是不走运。”原本外公外婆是和老舅一家住的,外公外婆的祖屋也是让舅舅一家住着,后来卖掉了,用于他们盖新房,可是后来外婆就和梅母女俩住,再后来大姨家修了新房,大姨又退休了,在母亲的“说教”下,外婆就和大姨住,一住就是近20年了。公平地说,大姨付出得最多了。

  就这样,母亲硬是不表态。表妹和表姐写了买房子的合同。梅和母亲都想这合同可能不会兑现的。表妹和老舅,经济上的不可靠已经成为事实。

  表姐临走时不断地嘱咐梅多去看看外婆,大姨只是流泪,母亲却见人就说她狠心肠,抛下母亲走了。梅觉得她这样真的过份,每每和她争辩。她却更有道理:“她照顾母亲,这20年还不是我,她去拉萨,去成都,去什么地方,她抬脚就走,母亲还不是扔给我,母亲一生病也是扔给我的。”的确,一般外婆生病时,因为山上不方便,所以都是在梅家里养病。可是,毕竟大部份时间都是大姨在照顾。不过事已成为定局,梅也不想和她争执。

  送走了表姐一家子,梅心里空荡荡的不是个滋味。这些年来,都是表姐和梅作伴。梅的平静生活里不禁有些寂寞的感觉。闲暇时候常常带着孩子,去老舅家里,他的家经济不宽裕,经常送去钱或猪肉、酥油等,主要还是怕外婆受苦。

  就这样没过多久,有一天表妹来到家里,红肿着眼睛。哭诉着,“爸爸天天喝酒,天天醉,奶奶每天都在骂人,和妈妈吵架。叫妈妈滚出去。我真受不了了。”梅心里知道她的心眼儿,但也体谅她年纪小小,一个不能干的父亲,又有个讨债的弟弟,现在又添上个有点象小孩子的外婆,也难为她了。全部都是依靠她一个人的工资生活,她又才离了婚,还有一个三岁的女儿。

  母亲知道这事后,没说什么只是冷笑。她却开始张罗着找保姆的事。有一天,舅妈打电话来说,让妈妈上去一趟,说是外婆在闹事。母亲在电话里说,“你们不是说保证把外婆照顾好的嘛,这事我管不着。”说完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乡下来的小保姆来了,母亲让她洗澡换衣服吃饭,晚上就对她说;“这次让你来是为了照顾外婆,我知道你曾经照顾过自己的奶奶,能和老年人相处,所以你来我就放心了。”这孩子叫尖安拉姆,她的身世也让梅有些心疼,今年才十四岁,十岁时她的母亲去世,父亲找来了一个继母,继母带来了一个女儿比她大四岁,后来继母又生了一个女儿。没有想到是,继母带来的女儿却被父亲玷污了,生下了一个男孩。就这样尖安的父亲和她们母女生活在一起,倒还相安无事,却没人能容下她了,常常被那母女俩虐待,父亲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她亲生母亲的亲戚就介绍她来县城做保姆。

  第二天就去接外婆了,舅舅、舅妈虽然有点突然,但也没说什么反对的话。母亲乘机对外婆约法三章,要她听话,外婆也答应了,似乎满高兴的,还问是不是马上走。看到外婆这样的迫不急待,母亲的眼眶红红的,有些心酸了。梅知道母亲是有些负气,其实是真心心疼外婆的。可是她嘴上却不露半点,还说就是应该让她们也知道说出来的不是那么容易能做到的。

  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了。两个孩子看电视,外婆却嫌吵,借口说是她们浪费电,让她们关电视。孩子们不听,她就自己起身去摸索电视开关,她也不知道哪是开关,乱按一气,反正把电视屏幕弄黑为原则。天一晚,只要院子里有什么东西都抱回家里来。说是小偷会偷,不论你怎么解释都不行的。弄得全身肮脏,母亲就会责骂她。有时梅觉得好象是外婆是母亲的女儿。

  据说外婆年轻时候是家乡弦子圈里的一支炫目的花,能歌善舞。本来巴塘人就在康巴高原上有着:“能说话就会唱歌,能走路就会跳舞”的美誉,外婆更是其中的姣姣者,据说她是在弦子圈中心跳“孔雀吃水”这一出高难度动作的舞者。外婆这一生最欣赏的是外公拉的一手好弦胡,说外公的弦胡是没人能比的,那种悠远、轻盈、宛转、动情的感觉没人能把握,外公死后,外婆总说这县城里没有弦乐的声音,太枯燥乏味。直到有一天听到措的弦胡,外婆说这有点像外公的弦乐,只是缺少了一种情感,她说好的弦胡手让人乐让人愁苦都由他,而老舅的弦胡是太急躁了,没有悠远的情调,外婆不喜欢。让梅感到感动甚至于吃惊的是巴塘的弦胡手们没有一个是能识谱记谱子的,全是用自己的听觉,听别人的演奏,然后在自己的弦上摸索出来的,就这样一代一代地传下来的,也能唱跳几天几夜不重复,一首弦子的舞蹈动作和弦乐曲是固定不变的,每一首又各不相同的,但歌词不是固定的,是即兴之作,在当时的环境中歌手有什么样的感悟就可以在丰富的弦子歌词中搜索填词,当然这些都是在歌手的脑海里,歌手也就是舞者,边舞边唱,弦胡手则是边拉弦胡边跳边唱。梅感觉这有点象宋代填词的风格。

  然而外公外婆这样一对想来浪漫的结合却是外婆一生痛苦的开始。梅的祖父母共有三个孩子,老大是个男孩,老二老三是女孩,外婆是最小的。外婆小时候是在巴塘的一个边远的乡下生活,除了有时会有强盗的光顾外,生活虽然贫瘠,但也在弦乐里度过劳作之余的时光,也算宁静。直到长大了,不幸开始来到。外婆的哥哥有一次到寺庙做手工劳动,为寺庙的僧人制作坐垫。做了两年,回来时,他随手拿了一张在他的屁股下垫了两年的羊皮。一年后,寺庙的管家来到外婆家和他算了一笔帐,一张羊皮已经成为还不清的一大笔钱了。这是一家人作梦都没有想到的事,寺庙的高利贷让人家破人亡的事他们也曾见过。隔壁就有个被称为是“十三个孩子的妈”的女人家就是这样。这家本来只有夫妇俩人,因为这女人生下的孩子总是死掉,夫妇俩就到寺庙打卦,卦象显示是有死去的灵魂在影响他家,想要孩子很难,需要念经,做法事。花费太大,于是欠了寺庙的钱,总也还不清,那男人为了躲债,常年在外,女人一个人种地,家里的耕牛都被牵走了。女人也不去求人借耕牛,就自己一锄头一锄头的挖,外婆的父亲每年都帮她犁地,她也不说话象一个死人一样。外婆听父亲说她是没钱付耕牛的费用的,所以不找人帮,可怜啊。

  每到麦子成熟了,地里黄灿灿的,家家心里欢喜时,她的地边却守着几个穿红伽裟的僧人,牵着口袋,将她地里的麦穗割光,背走。只剩下光光的麦杆,她总是呆若木鸡地坐在地边上,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光光的麦杆.....而她却每年都在怀孕,每年都在生孩子,孩子依旧不能成活。有一天,外婆去河边背水,见她背着木桶,踉跄着在河边走着,鲜血正顺着她的脚踝流着,她的面色腊黄,头发蓬乱,目光呆滞,让人害怕。那时外婆还小,吓得跑回家告诉父母,母亲连忙说:“她一定是又生孩子了,这倒霉的女人。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一定是又死了。佛祖啊,你为什么不睁眼看看这苦命的人啊。”外祖父也悲叹着,说:“晚上让她上咱们家来,给她喝一碗酥油煨的青稞酒吧”晚上,她就象一只肮脏的猫一样,蜷缩在外婆家的土灶边上,舔一口粘粑,喝一口酥油酒,喝着喝着,就开始拖着长声地哭,没有泪水,就象一种动物的叫声,干干的声调,听不出悲凉,听不出伤感,只有一种挣扎的痛苦。

  这样的生活很快来到了外婆的家,因为那张羊皮,家里的牲口牵走了,东西搬空了。父母整天叹气,哥哥为了自己撞的祸,懊悔不已,总说自己去卖身为奴隶,还债。父母却不想让他世世代代受苦,坚决不同意。这时,祖父听从巴塘县城来的人们说,县城死了不少的人,很多地空着,没人种植。于是就想到了举家迁徙,逃走。

  可是这时,外婆的哥哥却迟疑不决,因为他和邻村的一个寡妇好上了,不管母亲怎么劝说,他却下不了决心一走了之,那妇人还有两个孩子,母亲诅咒着那妖妇不知用什么妖邪之术迷惑了她善良的儿子,两姐妹抱着哥哥哭天抹泪,可一向好脾性的哥哥却铁了心了,向父母跪拜着倒退着,泪流满面,双手合十,去找他的女人了。父亲背对着他没有说一个字,老泪纵横。就这样父亲只好一个人带着三个女人上路了。没想到,外公却在半道上等候着他们,他也是为了外婆和家人不辞而别。看到他不禁想起让自己心碎的儿子,老人执意不让他同行,没想却逼出他一句,“她早是我的女人了”这让外婆无地自容。外婆是在一块玉米地里被他强暴了,这只有外婆的姐姐知道,除她以外,外婆没敢告诉任何人,从此远远躲着他。曾祖父没有再说什么,男人老了是一种无奈。外公就此跟着他们,这一生都不曾分开,但是这一段姻缘却不是幸福的,看到外婆常被外公打的血流满面,外婆的姐姐下了决心当尼姑,终生不嫁。就象弦子的一首歌词中写的那样:“世上最自在的是尼姑,她们摆脱了男人的奴役和生儿育女的苦难......"她终生没有子嗣,在五六十年代困难年代,吃大锅饭,全劳力一顿饭有一个圆饼,半劳动力有一半饼,孩子只有四分之一,她常常省下自己的口粮给外婆的孩子们吃,说她受不了孩子们饥饿的眼睛。外婆总说她的姐姐是活活饿死的,人饿久了,肚子会胀得很大,到后来就吃不下了,就这样看着她咽气。临死时,她拉着外婆的手说:“妹妹,我这一生行善归佛,就想着咱们俩在来生能生成男儿身。不受这女人的苦。我走了,没人帮着你了,自己小心点。”

  外婆常说起,在乡下时候,姐姐和她是一对漂亮的姊妹花,祖父也格外疼爱她们,她挺觉得骄傲的是她们俩饭量小,又勤劳,邻居都抢着和她们换工,有的女人吃饭总是吃不饱,吃得多做得少,谁也不想和好吃懒做的女人换工。起初听这话,梅觉得有点好笑,饭量小也是一件骄傲的事,梅生了孩子吃不下东西,还常被母亲责骂。后来想想在那样的年代,粮食可能比较缺乏,请帮工时自然要管饭,吃得少主人当然高兴了。还总说女人就是麻烦,每月都要来那个,每天只能用沟里的水洗洗,或在地里用玉米叶擦拭一下。哪里有纸啊,难怪外婆总是舍不得用厕所里的纸,大便后用过的纸她都会想方设法的藏起来下次再用,总被母亲骂依然不改。她还特别珍惜有字的纸,不论是汉字还是藏文,只要是有字的纸,不管是两个女儿的作业还是烂报纸,她都如获至宝,虽然她自己是个文盲,但牢牢记住活佛的话,一切文字的东西都是一种劳动创造,玷污了文字就是亵渎神灵。每天吃饭时,她总要把一小撮饭菜放在桌上,一小撮饭菜放在桌下,表示敬神赐鬼。她总说这满世界都有不能投胎的鬼在奔走着,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吃完饭她就爬在地上用十个手指摸索着在地板上找撒在地上的米粒,说如果谁用脚踩了食物谁的眼睛会瞎掉的。

  年轻时的她总不愿意让外公沾她的身子,因为她害怕不断地怀孕,那时没有避孕的方法,女人总是不断地生孩子,每次外公会说:“不要紧,肯定会生一个人见人爱的孩子。”外婆对外公是能躲就躲,能推就推。有时,外公喝醉酒,两人之间的矛盾激化,总是外婆受伤。后来,只要外公喝酒醉了,外婆就带着孩子们逃出家门,天亮了才回家。外婆还常说要不是她逃得快,怕早就死在外公手上了。这就是外婆一生的夫妻生活。外公对孩子们倒真的是疼爱有加,从来不舍得动孩子一根手指头。梅小时候非常调皮,外公看不住,没办法时就会用铜水瓢盛一点点水,在梅的头上舞动,口里说我要倒水了。

  外公外婆唯一一件自豪感的事是没有让一个孩子去做土司头人家的佣人。不管他们怎么劳累,孩子们都是自己养育成人的。

  外婆睁着一双浑浊而空洞的眼睛,瘦弱干枯的躯体,似乎总在梦游的思绪,有时自言自语地说着这些陈年往事,长时间的昏睡,活动的空间越来越狭小,最初在园子里的树荫下晒太阳;后来只在屋里坐着打盹;再后来就赖在床上一直睡不肯起来,根本不知道白天黑夜;第一次将小便撒在床上,还不肯承认。说我们撒谎,母亲悄悄地流泪,知道外婆…….这就是外婆的九十五高龄的生活,到了最后那段时间,她吃喝拉撒全在床上,什么也不知道了,无论怎么叫也不肯清醒过来。听到叫她,便睁开眼睛看看,含糊不清的答应一声又睡过去了,吃得越来越少,到后来只能吃一些流质的营养品。我们日夜守护她,怕她在我们不注意间过去了。怕她在黑暗中害怕,我抚摸她,亲吻她,怕她孤单地离去,每一次尖安和我为她擦洗身体时,她总会清楚的说谢谢。

  为了让外婆延年益寿,母亲求佛问卦,为她请活尚念经祷寿。母亲总说现在生活好,她想吃什么都有,她又没什么病痛,真想她多活几年。可是医生说人没病也会自然死亡。这一天还是来了,下午外婆的呼吸越来越粗,我怎么也叫不醒她,守在她身边我越来越害怕,打电话叫措回来,医生和措几乎同时进门,医生作了检查,挥手叫女人们出去,留下他俩在屋里守着。我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一种彻头彻尾的悲凉包裹着我的心,外婆的一生就要走完了,这一生不知道是苦难多于幸福,还是幸福多于苦难,面对死亡谁也无法替代,只能自己孤独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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