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窑洞温养
昏沉、钝痛、骨骼深处传来阵阵酸胀的疲惫感。
左九叶的意识像是沉在一片温热的泥沼里,久久无法苏醒。
此前寅虎武道的狂暴劲力,依旧残留在四肢经脉之中肆虐。
胸口骨裂的隐痛、肋下撕裂的伤口、虎口崩裂的酸涩,层层叠加。
不知过了多久,他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
入目不是黄沙漫天的边界战场,而是一片昏暗温润的窑洞穹顶。
土质穹顶打磨得平整厚实,层层夯实的黄土坚硬细密。
没有木梁支架,纯靠岩土拱合成型,古朴且极具安全感。
洞壁两侧开凿着规整的壁龛,里面摆放着兽骨、陶罐与干药草。
空气里没有血腥戾气,反倒弥漫着淡淡的黄土与草药清香。
通风口开凿在侧壁高处,微风徐徐灌入,驱散洞内闷燥。
光线柔和不刺眼,透过风口洒落,在地面投下细碎光斑。
与黑瑶部族木质石屋的清爽通透截然不同,这里厚重、静谧、安稳。
苍砾部族世代栖身荒丘,不筑木屋、不建石宅,全系黄土凿窑而居。
窑洞冬暖夏凉,能挡风沙、能御凶兽,是此地最好的居所。
左九叶缓缓转动眼珠,打量着这间陌生的窑洞内饰。
地面夯实得平整干净,铺着一层厚实柔软的晒干兽皮。
身前摆着一张矮木桌,桌边放着打磨光滑的粗陶餐具。
简单朴素,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处处透着规整细心。
就在他暗自观察环境之时,一道粗哑爽朗的女声骤然响起。
“醒了?倒是硬朗,被我家男人打成那样,还能撑这么快睁眼。”
左九叶循声转头,看向窑洞内侧走来的妇人。
女子身形高挑健硕,体态匀称饱满,没有纤细柔弱之感。
肌肤是苍砾族人独有的肤色,黝黑底色里透着淡淡的暗黄。
不像黑瑶族人的纯黑透亮,这种暗沉黄黑,辨识度极高。
一眼便能清晰分辨出两个部族族人的血脉差异。
她眉眼舒展立体,五官明艳利落,是极具野性的健硕美人。
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干净利落。
说话声线粗犷直白,没有温柔细语,听着坦荡不扭捏。
可手上的动作却轻柔细致,完全反差极大。
她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缓步走到床边,动作轻缓不颠簸。
小心翼翼俯身,伸手轻轻托住左九叶后背,帮他缓缓起身。
掌心温度温热,力道轻重得当,生怕扯动他身上的重伤。
随后将药碗稳稳递到他手中,眼神坦荡,无恶意无轻视。
“趁热喝,我熬了半个时辰,专门化瘀接骨、稳你气血。”
左九叶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陶壁,心底微微一动。
他抬眸看向妇人,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多谢夫人照料,不知夫人是?”
妇人闻言爽朗一笑,眉眼落落大方,丝毫不见拘谨。
“我名岩翠,岩淼是我夫君,此番是我奉命照看你。”
短短一句自我介绍,让左九叶心底瞬间升起浓重疑云。
岩淼?
那个出手狠辣、霸道自负、扬言要拿他当诱饵的寅虎地卫。
此人明明将自己掳来,目的是当作引巫婆逻现身的棋子。
按常理,他该被囚禁、被枷锁束缚、被严密看管、受尽苛待。
可现实却是,他躺在干净温暖的窑洞,伤势有人悉心照料。
更是由岩淼的结发妻子亲自贴身伺候,待遇礼遇堪称上乘。
这根本不是对待诱饵、对待囚徒、对待敌人的该有样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
左九叶眼底微光暗敛,面上不动声色,心底瞬间警醒。
越是优待,越是诡异,背后藏着的算计恐怕越深。
他压下心头疑虑,仰头缓缓饮尽苦涩药汤,药性温润入体。
暖流顺着喉管滑落四肢百骸,缓缓抚平经脉残留的刺痛。
他将空碗递还,语气平和礼貌,不动声色打探消息。
“多谢岩翠夫人。不知岩淼村长现在何处?我有事想问他。”
岩翠闻言,只是轻轻摇头,没有接话,也没有解释半句。
她性格粗爽,却守口如瓶,绝不随意触碰夫君的决断布局。
“他的事,我不问、不说、不掺和。你好好养伤便可。”
说完,她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杂粮肉粥、一碟炖野菜摆上矮桌。
餐食简单,却配比得当,温补养胃,极适合重伤之人恢复。
摆放整齐妥当后,岩翠便转身迈步,静静退出窑洞。
轻轻放下厚重窑门,隔绝内外视线,不多留片刻。
全程不多言、不试探、不盘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左九叶看着闭合的窑门,眼底深思更浓。
既然对方不愿透露,再多询问也是徒劳。
他素来通透,既来之则安之,与其焦虑揣测,不如顺势静观其变。
不再犹豫,他撑着身子下床落座,坦然端起碗筷进食。
肉粥软糯入味,野菜清爽解腻,足以抚平身体的虚空疲惫。
进食的过程中,纷乱思绪在他心底不断翻涌复盘。
从踏入这片部族疆域至今的所有对战画面,一一闪过脑海。
初遇未羊清漪,对方辅助柔武,处处留手,从未真正伤他。
偶遇戌狗地卫,对方攻势迅猛,却屡屡在关键处收力避让。
他此前一直自负双武融会、天赋过人,稳压各路地卫一筹。
甚至暗自觉得此方大陆武道水准平平,远不及自己底蕴深厚。
可今日与岩淼死战,他才彻底后知后觉,幡然醒悟。
之前所有的平手、所有的体面、所有的从容,全是假象。
黑瑶部族的天侍、地卫,每一位都是实打实的大宗师强者。
他们之所以处处留情、手下留情,根本不是战力不如他。
仅仅是因为,他是女王黑瑶亲口默许、格外看待的人。
旁人都知晓,他是女王座前特殊的存在,近似妃侍的待遇。
所有人都看在黑瑶的面子上,刻意放水、刻意忍让。
唯独岩淼,不属于黑瑶部族,不受这份情面束缚。
所以对方出手毫无保留、毫不留情,尽显大宗师真实战力。
也正是这一场死战,彻底撕碎了他自欺欺人的虚妄优越感。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活在别人的刻意包容与迁就之中。
一旦脱离黑瑶庇护、抛开情面加持,他瞬间落入惨败结局。
耻辱!
彻头彻尾的耻辱!
清晰的认知狠狠砸在心头,让左九叶心口发闷,五味杂陈。
他指尖微微收紧,握着木勺的力道悄然加重几分。
此前所有的自得、所有的从容、所有的自负,尽数轰然崩塌。
这场战败,不是终点,却是最清醒、最刺骨的一次教训。
窑洞之内安静无声,只剩他默然进食、静心沉淀的身影。
而此刻的黑瑶部族王城大殿,气氛肃穆沉静,截然不同。
白玉铺地,玄玉筑梁,王殿气场威严,寒气淡淡萦绕。
未羊清漪垂首立于殿中,身姿恭敬,神色满是愧疚自责。
她将边界大战、二对一落败、左九叶被掳的经过一五一十汇报。
事无巨细,句句属实,没有半分遮掩,没有半分辩解。
“王上,此战我部族落败,依约将左公子输给苍砾岩淼。”
“是我战力不足,护持不力,弄丢部族贵客,请女王降罪。”
她垂着眉眼,静静等候责罚,心底满是沉甸甸的自责。
王座之上,黑瑶一身玄色王袍,容颜绝美,神色沉静如水。
她静静听完全部汇报,眼底无怒无躁,无波无澜。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线清冷平缓,听不出喜怒。
“无需自责,也无需领罪。”
清漪猛然抬头,眼底满是错愕,全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黑瑶眸光淡淡扫过她,语气从容笃定。
“你即刻返回绵绵羊村,继续按照左九叶的法子开荒耕地、修渠引水。”
“民生为上,农事为重。只要水渠能成、良田能熟,便无过错。”
“至于左九叶……不过是个样貌养眼的玩物罢了。”
“暂时被带走无关紧要,待他耕植之法彻底见效,再议后续。”
轻飘飘几句话,便将左九叶的处境轻轻揭过。
仿佛那个被掳走、身陷险境的少年,根本不值一提。
可清漪心底,却莫名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怪异之感。
女王素来心思缜密、步步谋远,从不会随性处事。
此番左九叶暴露巫婆逻线索,又被敌部掳走,事关重大。
女王却异常淡定,不恼不急、不追不救,太过反常。
明明处处透着诡异,她却不敢深究,不敢多问。
只能压下心底疑虑,躬身行礼,恭敬退离大殿。
清漪退下之后,空旷威严的王殿之中,再度陷入寂静。
片刻,一道轻柔空灵的脚步声,从殿后幽径缓缓传出。
一名身着素白水纹祭袍的女子缓步走来,气质超然圣洁。
她身姿飘逸,眉眼通透,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汽氤氲。
正是黑瑶的至亲姐妹,部族大祭司,五行天侍·叁水。
她主修壬阳水道,一身大宗师修为,执掌部族占卜与祭祀。
叁水目光澄澈,一眼便看穿黑瑶心底暗藏的布局,轻声点破。
“姐姐,你是故意的。”
“你是想让苍砾部族出手,再试一试那巫婆逻的深浅虚实。”
黑瑶闻言,清冷眉眼间掠过一抹浅淡笑意,不瞒不藏。
“臭丫头,看破不说破,何必拆我心思。”
叁水微微蹙眉,神色渐渐凝重,语气带着几分忧虑。
“可此人来历太过诡异,姐姐真的要执意试探?”
黑瑶缓缓抬手,望向殿外苍茫天地,眸光幽深无尽。
“你我生于此方天地,最清楚这片大陆的本质。”
“这里从来不是凡尘沃土,而是一座诅咒囚笼。”
“是上古诸天用来震慑、封印域外恶魔的地狱牢笼。”
“数万年来,壁垒森严,从无外人能够踏足此地。”
“可短短数十年间,先有绝迹的巫婆逻线索现世。”
“如今又凭空冒出左九叶这样来路不明的异乡之人。”
“一桩桩、一件件,太过诡异,绝非偶然。”
她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笑意尽数褪去,只剩沉沉肃穆。
“我怕这看似平和的新生之下,藏着一场倾覆天地的浩劫。”
“苍砾部族野性难驯、不惧生死,正好替我探路试险。”
“哪怕试不出真相,探出一丝危机,也是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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