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着一个破碗，蹲在张卫国旁边，喝了一口。
粥很烫，他烫得龇牙咧嘴，但没吐出来，咽下去了。
“张老哥，”他说，
“你煮的粥，比御膳房的好喝。”
张卫国笑了：
“大将军吃过御膳房的？”
黄巢也笑了：
“在长安的时候，吃过几回。山珍海味，什么都有。但吃起来没味道。”
他看着碗里的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张老哥，你知道为什么没味道吗？”
张卫国摇头。
“因为那些人不是真心给我做的。他们怕我。”
“怕我杀了他们。所以做出来的东西，再好吃，也没味道。”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舔了舔碗底。
“你这碗粥不一样，你是真心给我做的，所以好喝。”
张卫国没说话。
他把自己的那碗粥，也递给了黄巢。
黄巢接过来，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二十年前在冤句县城门口的笑一样，嘴角弯了，眼睛也弯了，虽然弯得不自然，像在练习一个很久没用过的表情，但确实是在笑。
“张老哥，”他说，
“你知道吗，你是我这辈子，最奇怪的一个朋友。”
张卫国问：
“奇怪？”
“对，你不跟我讨官做，不跟我借钱花，不跟我打仗杀人。”
“你就是跟着我，走了一路，从冤句到岭南，从岭南到长安，从长安到这里，二十多年了，你一直在。”
他看着张卫国，眼睛里的光，很弱，但还在。
“你图什么呢？”
张卫国想了想，说：“图个看着。”
“看着什么？”
“看着你。”
黄巢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圈涟漪，然后就没了。
“看着我，”他重复了一遍，
“看着我做什么？”
“看着你怎么走完这条路。”
黄巢沉默了很久。
谷风吹过来，呜呜响，带着松脂的气味和泥土的腥气。
“张老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这条路，走不完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着远处的山谷。
谷口，夕阳正在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暗红。
“我起兵的时候，想的是改天换地，打下长安的时候，想的是坐天下，现在........”
他停了一下，笑了笑。
“现在什么都不想了。”
他转身走了，走进帐篷里。
张卫国蹲在火堆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的帘子里。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着，火星子飞起来，飞到天上，跟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星。
他忽然想起黄巢在冤句祠堂门口念的那首诗：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现在，花谢了。
百花杀了。
长安也透了。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个人，蹲在泰山脚下的山谷里，喝着一碗稀粥，说：“什么都不想了”。
张卫国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光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他对自己说，快了。
快了。
那天夜里，张卫国没睡着。
他躺在火堆旁边，听着山谷里的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狼嚎，听着帐篷里偶尔传出来的咳嗽声。
忽然，他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快，像有人在跑。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影从帐篷那边跑过来，是林言。
林言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老张，”他说，
“你醒着？”
张卫国坐起来：“怎么了？”
林言蹲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要走了。”
张卫国看着他。
“走？去哪儿？”
林言没回答。他低着头，看着火堆，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老张，你知道吗，大将军是我舅舅。从小看着我长大，教我骑马，教我射箭，教我打仗。”
“他对我，比我爹还好。”
他停了一下。
“但他变了。他不再是以前那个他了。他现在是一个疯子。”
张卫国没说话。
林言继续说：“我不想跟着他了，我不想死在这里，我还年轻，我想活着。”
他看着张卫国，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请求，不是解释，是一种很冷的、很硬的光。
“老张，你说，我是不是个叛徒？”
张卫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是个想活着的人。”
林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难看，跟黄巢以前的笑法一模一样，嘴角扯一下，眼睛不动。
“老张，你这个人，真是......”他说了一半，没说完。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老张，你也走吧，明天这里，会死很多人。”
然后他消失在夜色里。
张卫国坐在火堆边，看着林言消失的方向。
他知道林言要去做什么。
史书上写，中和四年七月，黄巢的外甥林言，杀了黄巢，提着他的头，投降了唐军。
张卫国低下头，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火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对自己说：
“你是来看的，不是来管的。”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了。
第二天早上，张卫国被一阵喧哗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谷口那边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看见一个人从谷口那边跑过来，浑身是血，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大将军死了！大将军死了！”
那个人喊着，跑过去，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张卫国站在帐篷前面，看着谷口的方向。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谷口的山壁上，金灿灿的，像镀了一层金。
他看见几个人从谷口那边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林言。
林言的手里提着一个东西。
圆圆的，沉甸甸的，用布包着。
张卫国知道那是什么。
林言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看着他。
“老张，”他说，
“你还不走？”
张卫国没说话。
林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忽然把布掀开一角。
黄巢的脸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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