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祖承十二岁那年,她的父亲就任郁山市长,次年,任期尚未满,便辞职不干了。那时候温祖承不解其中原因。父亲没做解释,只是读陶渊明的诗给她。
现在看来也和郁山市的财政链有关系,经济危机过后,郁山的经济愈发不景气,隔壁临海的澜城却一跃而起。一个小时的高速车程足够近,足够将这两座城的命数捆绑在一起,让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离开郁山,定居澜城。但郁山亦曾是这一地区轻工业的鳌头,享受惯安逸的人们不会一下子接受时代的落差。
给郁山的官僚和资本阶级续命的,便是从澜城流出来的黑钱。十几年前,负责这桩地下生意的人是段奕安。她提供了这个故事的一面。那些年郁山东城郊新开发的产业园区里有大片大片的空置房产都被宙世收购,这样不仅能储存资产,借助两地之间的政策差异更能逃脱澜城那边为了安置流民、建设福利而愈加愈重的赋税。
故事的另一面是由宋以轩提供了。他颤巍巍地捧出了那份承诺书的原件。岁月蹉跎,纸张泛黄变脆,但字迹还依稀清楚。
“当年我在郁山窗帘城有个很大的铺子,只是后来生意每况日下。我认识的一位老顾客,平日里衣着朴素、谈吐谦和,看不出是什么人物,却在那时候提议可以借给我一笔钱。我们就私下写了欠条,没有做公证......”
温祖承募得回忆起年少的事。
她小时的家就住在窗帘城隔壁,隔着两条栽满梧桐的小巷。第一次去窗帘城,依稀记得是上小学前一天母亲带她去的,为了买一双不花里胡哨的、成人模样带鞋。
小学时是住校的,每逢长假回家,父母会带一只装在笼子里的蟋蟀给她玩儿,说是窗帘城里的朋友送的。临河的柳荫里头有成群结队的蟋蟀在叫,而她手里这一只孤孤单单地回应着。
对于那时候的事,早已记不清了,只确记得父母有个聊得来的朋友,每逢周末、古代赶集的老日子,他们会走出自己的阶级,去窗帘城看完朋友。
当然,自她父母走后,那些个朋友都没有再走动过,亲戚也都不走动了。蟋蟀被成群结队的关进笼子里卖,叫声响彻天空,只是和车笛人语混杂一起,听不出是蟋蟀了。
晏清在一旁慢慢串起了事情的首尾,转向宋以轩:“这就是那笔钱的来由?你不是说,借来十万,早就都还给人家了……”
宋以轩挠了挠头。“后来这不是联系不上了……”
“那他还有家人啊,可以去联系家人啊?”
宋以轩没再说话。
温祖承扶平了借款承诺书上被指间掐出的褶皱,还给了他,说:“我并不知道有这笔钱的事。我父母是车祸去世的,那之后我被送进了福利机构,换了许多家领养人。”
她将这段经历描述得平平淡淡,无关痛痒。谁都不知道这笔钱会不会改变她的经历,也许会、也许不会,左右都不过幼失怙恃,似不系之舟。
宋以轩将头低得不能再低,轻声道:“我可以把这笔钱照数还给你……”
“有什么用?”晏清狠戾地一挥手,打断了他,“你这样做分明无异于偷拿了别人的财产,这么多些过去了,至少给一句道歉吧?”
宋以轩低声下气地给温祖承倒了歉。弄成这幅场景,温祖承只觉得空洞疲倦,想转头拉着晏清离开这地方。反正她们还要去公证这笔钱的来路合法,不是赃款,到达这份目的便好了。
晏清看见温祖承神色茫然,似不为所动,继续发狠地瞪着她父亲。
宋以轩问:“那……温老师觉得这件事应该怎么办?”
这句话不知触碰了哪里的开关,沉默许久的温祖承猛然醒过来:“别叫我老师了……”
晏清捏了捏她的手心,似在安慰。“我倒是有一个提议,您二位想听吗?”
“说吧。”
“把启泰星的股份分30%给温老师。”
这话一出,温祖承和宋以轩通通愣住了。晏清抱起手臂,一副她说的一定是对的模样。
“你拿人家的钱投资了启泰星,对吧?这事情这样办最地道。”
她忽而回头,在宋以轩看不到的地方对着温祖承挤眼一笑。温祖承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只有感慨——才睡一次就着急分家产了,没见过这么积极坑爹的……
那边晏清已经开始搬出各种法条来服人了。她专攻民法出身,温祖承这个外行听不出她有几分实话几分恐吓,但看着炮火猛烈,威力吓人。
温祖承便站在一旁,悠闲地端着一杯茶水,一边欣赏自家女朋友神采飞扬的滔滔不绝,眉峰斜起,眼底柔情,已然有了几分大股东的气势。
最后妥协成这模样:给温祖承25%,晏清5%的股份。晏清本来不想要的,可是晏尺素非要给,否则也不给温祖承。
那天晚上晏清居然逮着这件事装委屈。温祖承一个大趔趄,差点从床边摔下去。
“温老师要去哪里!我人都给了你,家财也给了你——”
“你要是不乐意就退了。”温祖承说,“本来我也没想要。”
谁料晏清原本只在演戏的眸子里真的染上了几分伤感。“可是我们以后本来也会面临分担财产的事啊……还是说温老师并没想过那么远?”
“不不不,我只是没有考虑到……”没有考虑到人类活着需要多少钱以及赚钱是否容易。
晏清忽然撒开手,眼神变得暗淡,声音单薄寂寥。温祖承想触碰时她却躲开。
“温老师还没好好想过也是正常的,毕竟我们才刚开始……”
“晏清……”
“我家事儿很多的,你不想参合也正常……”
“唉?”
“是我太着急了……”
“你要相信我是坚定地要和你在一起的。”温祖承轻轻抵着她的额头。晏清嘟囔了一声,大概算是同意。温祖承暗暗叹气,再酝酿着昨夜被打断的台词脚本:“虽然我们刚开始,我这辈子从来没有爱过别人,第一次难免有些笨拙,只要你不嫌弃,天南海北我都随着你,好不好?”
与前时不同,这一次晏清没有立刻转笑,也没有冷着脸避开。她只是呆呆地停在那里,像一尊雕像,被时间凝住不动,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又好像什么都听进去了。温祖承正有些心慌,手抬到一半,指尖忽然接到一滴温热的眼泪。
“......你哭什么啊!”我和你表白又不是分手!
“呜呜呜温老师对我太好了。我一下子不敢相信嘛,别笑话我了。”晏清埋头不让人看。温祖承倒是觉得,晏清哭得还挺好看的,明知自己应该心疼,但是......好像眼下并没有什么心疼的情绪。
温祖承更加不知所措。慌忙间,她只想到一个让晏清别哭的法子,脱口而出。
“......你要是实在不信,要不把我绑起来吧。”
晏清蹭地一下抬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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