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善为突然厉声暴喝一句,声音沙哑,难听至极。
又是毫无征兆的大手一挥,将那本空白大部头打飞出去。
径直撞在墙角,博古架上拜访青瓷、玉摆件应声而倒,统统碎了一地。
见此,梁七被吓得一缩脖子,趴在地上不敢喘大气,生怕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崔善为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定,但怒归怒,脑子依旧清醒。
死死盯着飘落地上,那几页棉田细则,脸上阴晴不定。
《农事全解》是假的,是李斯文故意放出来羞辱他的诱饵。
那这几页细则呢?
会不会...也是李斯文故意摆出来的陷阱,引着司农寺往坑里跳?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再也压不回去。
既然李斯文能猜到,他会派人潜入公主府盗书,并提前备好假的《农事全解》,好叫自己空欢喜一场;
那未尝不会将计就计,故意在细则里写错要点,好让司农寺把仅剩的几株棉苗给种死。
到时候,司农寺负责的棉种全军覆没,唯独汤峪棉种长势喜人。
一正一反,高下立判。
那他崔善为可就成了天大笑话,就算五姓七望死保,大司农位置也再坐不稳。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于是崔善为目光落在梁七身上,眼神阴狠,像把淬了毒的刀。
都是这个废物!
亏你还号称梁上君子,偷书也不知道翻开看看,拿了本空白书,还当宝贝似的往回跑!
但凡偷到书后多长个心眼,随手翻两页确定真假,自己又何至于闹这么大个笑话?
但凡能早点发现是假货,当即折返,说不定...还能从李斯文书房里再翻到真品!
一想到这些,崔善为不免怒火中烧,再按捺不住,抬脚狠狠踹在梁七心口。
“嗷!”
梁七痛叫一声,滚出去半尺,又连忙爬回来跪好,捂着心口不敢吭声,哪怕疼得浑身直冒冷汗。
“别哭丧着脸!”
崔善为厉声喝道:“赶紧给某仔细说说,你潜入公主府的时候,府上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一字一句,半点不许漏!”
梁七忍着疼,心思飞转,不敢耽搁,忙不迭的将潜入过程一五一十道来:
“回老爷,小的趁西坡那边喊杀声起来,守府哨位往那边驰援,这才顺着后墙老树翻进院里。
公主府看着大,实则内里空得很,正院书房亮着灯,却没人看守。
等小的摸进去,院里桌边摆着张摇椅,桌上茶盏还冒着热气,下边压着一沓稿纸。
小的看那几页刚停笔不久,就顺手抽了几页,看上面写了‘棉花’,这才拿回来几页。
但也没敢多拿,更没敢翻乱书房,只怕惊动府上下人。”
梁七说得极细,就差连墙有多高、树有多粗...都一一交代得清楚。
崔善为听得眉头紧锁,听到‘茶盏还冒着热气’,心里猛地一动,连忙追问:
“你取回的这几页纸,是在一沓纸的最上面,还是夹杂在中间?”
“在最末尾!”
梁七立刻回道:“最上面那页字迹都还没干透,像是才写了一半的样子。
小的听见西坡传来动静,急着走,就扯了最末尾,写着‘棉花’字眼的几页。”
听到这里,崔善为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几分。
放在末尾,最上面的字迹未干,说明是李斯文才刚动笔写完不久。
正好那时,崔猛一行在西坡闹出动静。
李斯文来不及收拾稿纸,急忙前去查看,这才将细则落在桌上。
这样说来,这几页纸是真东西的可能性极大。
若是特意造假来坑他,何必写一半放那儿?
大可整整齐齐码好,等着他来偷。
可即便如此,经过《农事全解》这一出,崔善为也不敢再掉以轻心。
李斯文此人,心思之深、算计之准,远超他的预料。
万一这又是一招欲擒故纵呢?
故意露几分破绽,让他以为是真的,实则早就挖好了坑等着他跳。
沉吟半晌,崔善为打定了主意。
“你先下去吧。”
崔善为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先到偏房歇着,等某确认了这几页纸的真假,之后自有赏赐。”
梁七本来以为自己闹出这么大的笑话,崔善为不责罚自己就已经是念旧情了,没想到还能有赏赐?
愣了一下,而后连忙磕头谢恩:“谢老爷!谢老爷恩典!”
梁七爬起来,低头倒退着走出书房,带上门的时候,还偷偷抹了把额头的汗,只觉得庆幸,捡回了一条命。
直到房门吱呀一声紧闭,脚步声远了,崔福才不解开口:
“老爷,这梁七办事不力,弄回本空白书来,坏了咱家大事,您怎么不罚,反倒还要赏他?”
崔善为却嗤笑一声,端起冷茶抿了一口,压下翻腾的火气,语气凉飕飕的:
“崔福,你这就有所不懂了。
像梁七这种走偏门的下九流,最不讲什么信义,谁给钱就给谁办事。
某这会儿要是重罚了他,等明日李斯文找上门,许诺重金,他转头就能把咱崔家卖个干净。
还不如拿赏赐吊着他,好让他这几日安分些,不乱说话。”
崔福恍然大悟,试探着问道:“那…等这阵风波顺利过去…”
“风波都过去了,那还留着他作甚。”
崔善为嗓音转冷,眼里掠过一抹狠戾:
“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做得干净点,别让他死得太折磨。好歹跟着崔佳办过事,留个体面。”
“老爷放心,这事老奴亲自盯着办。”
崔福连忙躬身应下,心里却暗暗发寒。
自家老爷这手段...果真半点情面不讲,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梁七的结局就这么定了,轻飘飘一句话,像碾死只蚂蚁差不了多少。
可解决了梁七,让崔善为头疼的事还在后头,到底该怎么跟陛下交代。
若此行顺利,一把火烧了温棚、毁了棉种,神不知鬼不觉,自然不会留下什么证据。
就算李斯文怀疑是他,没凭没据,也只能吃个哑巴亏。
可现在呢?
别说烧毁温棚了,崔猛一行怕是刚上山就被左武卫盯上了,全军覆没,全被活捉。
留下这么多人证,都是崔氏的私兵,明明白白的人证。
真要是有人扛不住刑罚,把知道的全招了,那更是证据确凿。
他想解释都无从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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