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善为的呜咽渐渐声远,太极殿里重归寂静,却静得有些异常,直叫人心里发慌。
文武百官不管哪个,都是垂眼低头,直直盯着脚前金砖,欣赏其上纹理。
都能看出来,今天这事儿,崔善为算是栽了个彻底。
陛下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拿崔氏开刀,来一手杀鸡儆猴。
就这关头,哪个敢出列,哪个触霉头!
李二陛下端坐龙椅,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叩着案几。
笃笃声响不断,却像是敲在百官心头,跟着一颤一颤。
皇帝扫了眼文武百官,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崔善为身为司农寺主官,不思本职社稷农事,反倒一味玩弄权术。
打压同僚,纵容族中子弟私调甲兵,夜袭皇家禁地,意图纵火焚毁棉种,谋害朝廷勋臣...
实属罪大恶极。
但念其在朝多年,略有微劳,今日便饶他一死。”
“传朕旨意:即刻起,崔善为卸去司农寺卿,以及一切职衔,回府闭门思过,无诏不得见人。
同时,清河崔氏作为本地乡绅,不思回馈乡里,反倒为虎作伥,为害朝廷命官。
可见其家风不正,治家无方!
故朝中凡清河崔氏出身官员,一律停职待察,核查品行无误,且与此案无涉者,方可复职。
另...清河崔氏子弟,二十年内不得参与科举铨选,更不得出仕为官!”
话音未落,殿中已经一片哗然。
虽说没人敢大声议论,可一声声倒抽凉气,还有窃窃私语声,却是根本压不住。
虽说李二陛下这是念旧情,免了崔善为的死罪,但这活罪罚的…也太重了点!
崔善为削职为民实属正常,毕竟是他牵扯其中,还是主谋。
可朝中凡崔氏子弟,一律停职核查...等同是将崔氏在朝势力,一股脑的连根拔起!
虽说前者只是暂时,但人的品行如何,却是个主观问题。
朝廷认定你品行恶劣,那就算说破嘴,也别想着官复原职。
除非... 在朝任职的崔氏子弟,真有乐善好施之人,引得坊间百姓声浪,请求朝廷高抬贵手。
但有这种情况,又不大可能。
因为...现在坊间名声最好的朝廷命官,仍是蓝田县公李斯文。
崔善为意图对其不利,那在坊间看来,清河崔氏就成了板上钉钉的坏人。
不群起声讨崔氏就不错了,又怎么可能万民请愿,求陛下开恩。
更别说下一条,族中子弟二十年不得入仕,这条更狠。
世家靠什么传家?
不外乎代代在朝有人,借朝廷供养,庇护,以维持门第?
二十年不让做官,等崔氏子弟再冒头,朝中早没了崔氏的位置。
代代承袭的人脉关系,早就断了个一干二净。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但陛下你这...还不如杀了崔善为,给他个痛快!
同属五姓七望的大小官员,更是各个脸色发白,低头垂眼,心里七上八下。
陛下这出...特么演都不演的,摆明了要冲世家来!
今天是崔氏,明天会不会轮到别家?
李斯文神色平静,心里却也跟着点头,这处罚力度,比他预想中的还要重些。
不过…重些也好,罚的越重,杀鸡儆猴的效果也就越好。
往后再有人想打棉种的主意,可就得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清河崔氏这般下场。
如此,不管是同洲良种,还是温棚棉种,都将迎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安全发展期。
至于崔善为...
李斯文自认不是个‘小气且记仇’的人,但对结怨已深,几乎不死不休的仇人,也不会有什么怜悯。
所以正盘算着,等这阵风波过去,要不要再给崔氏添把火。
比如…找点崔氏在地方兼并土地,瞒报田赋的证据?
要么让崔善为‘病死’在府里,要么让崔氏伤筋动骨,未来几十年只能龟缩清河,再不敢作妖。
如此,才能彻底安心。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殿里一片乱哄哄,过了好半晌,才渐渐安静下来。
李二陛下也没再就这事多说,扫了众人一眼,淡淡而道:
“诸卿可有其他要事禀奏?若无,今日便暂且退朝。”
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胆子在这时候上奏事。
李二陛下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凑上去,不纯纯找骂么?
见没人发声,得了皇帝点头准许,王德上前一步,高声唱喏:“退朝——”
百官躬身行礼,而后鱼贯而出,脚步很轻,但走得极快,跟逃难似的。
唯独李斯文,依旧静静立在殿里,丝毫没动。
方才百官退朝,李二陛下却朝他使了个眼色,想来是还有别事要单独交代。
等殿里官员走得干净,侍卫内侍也已退到殿外,李二陛下才从龙椅上站起,冲李斯文招了招手:
“走,且随朕走一趟神龙殿。”
“臣遵旨。”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朝神龙殿走去。
李二陛下在前,脚步不快,李斯文在后,默默跟着,几次被廊外风景吸引视线。
今日秋末暖阳正好,透过廊下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不闹不燥。
倒是个踏青的绝佳时候。
进了神龙殿,王德亲自奉来热茶,又退了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斯文瞄了几眼,果然在老地方寻到了王德身影。
李二陛下往龙椅上一坐,抄起茶盏咕咚一大口,这才指着李斯文笑骂道:
“朕算是看出来了,你小子确实胆大包天。
手里就没一件真凭实据,也敢上朝,和崔善为当朝对簿。
真不怕一不小心说错话,叫他抓住破绽,反败为胜?”
李斯文闻言轻笑,端起茶盏朝皇帝敬了一杯,这才回道:“陛下才是说笑。
自昨夜崔氏子弟夜袭玉山,却尽数被俘的那一刻起,崔善为便已经落了下风。
加之今日,臣先声夺人,一上来就拿窃书一事扣他罪名,扰乱他心绪。
崔善为本就心虚,再被臣威吓,方寸大乱,自然破绽百出。
再者说,就算崔善为遇事有急智,将臣辩得哑口无言,不是还有陛下在旁帮忙兜底么?”
言罢,李斯文抬眼看向李二陛下,笑眯眯的,活像只偷到肉的小狐狸。
“天时地利人和皆在臣这边,臣又怎么会输。”
李二陛下跟着失笑摇头,抬手点了点他:
“你呀你,一肚子鬼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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