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这是千古颠不破的真理,可在寿王殿下这般一言九鼎的男人面前,纵然他并非锦屏的悦己者,但既然都发了话,锦屏却也只有默然执行而已。
出门找到了都还不知道寿王驾到了的翠浓和蕊珠两个,由着她两个帮着梳洗打扮一番,锦屏这才重新回到了前头,其时赵谨已经移步花厅,正等着开膳。而锦屏一来,坐定之后,早已备好的晚膳立即便呈了上来。
王府中人虽然都鄙薄锦屏,几乎从不曾将她当做正经的夫人看待过,但好歹规矩摆在那里,而赵谨的几位管家治家又最是谨严,是以衣食住行,月钱定份等,该是锦屏的她也一分不曾少拿,这方面倒也并未受到刻薄。只是今晚赵谨驾临,毕竟又不同平日,这饭菜汤羹,果品点心,自又是另一番气象。只是可惜这般精细的佳肴美馔面前,锦屏却只是食之无味,如若嚼蜡。
尤其是进食之时,花厅里落针可闻,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之下,整个房间里除了细碎的咀嚼之声外,便只有玉箸触碰盘盏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声音,而这更于无形之中增添了锦屏心中的压抑感,抑制了她原本就不多的食欲。
由着下人们布了几道菜,锦屏只是浅尝两口,遂放下碗筷。上首的赵谨胃口却好,下人呈上来的菜每样都吃了几箸,就着进了一碗粳米饭,又进了一盅清淡的松茸乳鸽汤,这才停箸。而用过晚饭,赵谨随即又在下人们的簇拥下,移步花厅一侧的松鹤堂。
莫名其妙的进到自己这里,这时节饭也用过了,锦屏只道对方要走了呢,未料撤下饭菜之后,对方竟还继续留在这里,且端上新沏的茶水,寿王殿下的一双如电般的双目更是忽然瞥向锦屏,“听人说,你最近天天都在看佛经?”
彼时锦屏还正在神游,暗自揣测着这尊大佛何时才走,于是乍一听得对方这样发问,不由微一忪怔,这才敛目低眉,口气恭顺的应道,“也不拘佛经,不过是胡乱打发时光罢了。”
赵谨目光刁毒,一边呷着茶水,一边上下打量锦屏一番,佯作不经意的问道,“哦,那不知有何体会?”
锦屏不明其意,依旧颔首敛眉,道:“王爷说笑了,妾身驽钝,不求甚解而已,并无体会。”
一语即毕,锦屏忽觉眼前兀的显出一道黑乎乎的阴影,还正不知所以,霍然仰首,便是吃了一惊,竟不知这寿王殿下是何时从主位上走来下,站到自己面前的。而再拿眼角的余光四处一张望,锦屏的心不由得更沉下几分,只因先前还被下人们挤得满满当当的松鹤堂,不知为何,此时只剩下了这寿王与自己两人。
四目交投之间,锦屏想到甚么,面孔蓦然涨红如赤,眼中也不由得跟着显出惊惶挣扎的痕迹来。
这一霎那间,锦屏只恨自己没出息,对方又不是傅桐,却何苦要慌乱,又恨自己太聪明,倘使自己懵懂无知,根本就不晓得面前人的意图的话,那是不是就可以继续糊涂下去,镇定下去,只是心里这般想着,脸上颜色却越发的好看,竟而连耳根,也都跟着烧起来了。
锦屏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的,但眼下,此刻,却是快的令她猝不及防。说来说去,她虽聪明,虽通透,却又何曾经过陌生情/欲的洗礼?而不曾历经过这些,就算锦屏想要镇静自若,却又如何能够?
只是锦屏却不知,她的这一番表现,瞧在立在他面前的赵谨眼中,自又是另一番解释。眼望着面前的锦屏面色变幻不定,一时红一时青,便如同夏日午后的天空一般,赵谨的瞳光先是收缩,显出某种黑洞般的深幽冰冷,但旋即却又释然,一变而化成了深深地讽刺与嘲弄。
修长的手指划过锦屏不及躲闪的通红的脸颊,赵谨冠玉般皙白精致的面孔上展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你这话本王倒信!这六根都不清净的人,又怎能是成佛入道的材料?你说是也不是?”
许是自觉已被锦屏看穿,便毋需再掩饰甚么,又许是其他,这说话的当儿,面前寿王殿下脸上的欲望之色,已然是袒露无疑,几乎都显得有些轻佻了。
这样一番轻薄的嘲讽,锦屏只觉兜头一瓢冷水浇到了身上,她晓得对方是误会了甚么,却并不在乎,也不想解释,反倒是异常冷静的顺着对方的话接了下去,“王爷教训的是。既然王爷也说臣妾六根未净,污秽不堪,那王爷您何苦还又让臣妾玷污了您的尊贵?”
一席话讲完,锦屏闪身一旁,噗通一声跪倒在万人之上的寿王殿下脚边,“还请王爷放过臣妾,让臣妾自生自灭,臣妾便已是结草衔环,感激不尽。”
却是话音还不曾落下,耳边却又清清楚楚的听到一声冷冷的嗤笑,“你嫁于了本王,才又想到守身,不觉得晚了点儿吗?”
锦屏猛地圆睁双眼,几乎刻骨仇恨一般的怒视着端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恶毒无情的男人,但赵谨的眼底除了冰冷的嘲弄,一片空洞,几乎没有人类的一丝脉脉温情。
倏然别开双眼,锦屏一时又觉得满腹辛酸委屈,恨不能找个地方放声痛哭一场,又觉得心如止水,胸口处冰冷如死灰,全身莫说热血,就连回嘴的力气,也都统统被抽空了。
无声的掀动了一下唇角,又下意识的垂下眼睑,敛去眼睛里所有的波光闪动,锦屏面色雪白,许久才缓缓流露出一个近似自嘲般的寒怆无力的笑容,“王爷说的是。”
在这个时代,一女不适二夫,这一点锦屏是知道的,而那些不幸适了二夫的女子的抉择,锦屏在列女传一类的书上也是有所目睹的——她们要么选择嫁人,要么选择去死,死,是这些人最光明正大、冠冕堂皇的出路,它虽然消灭了死者的生命,却延续了死者的声名——但是可惜,锦屏却并没有堂皇的死去,而是选择了嫁人,而这,不但在她的所谓的名声上印下了污点,同时也给了别人蔑视她的最充分的理由。
哪怕这个别人,不是其他的任何闲杂人等,而正是她的这个名义上的丈夫,是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他明明是这天下,最没有资格嘲笑自己的人!
当夜,寿王殿下留于锦屏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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