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这是婢子给您绣的鞋,您穿穿看。”
自那日圣旨下来之后,锦屏就被人牢牢的困在这座于世隔绝的小楼之中了,表面上是护惜,实则就是幽禁。锦屏别无他法,又无以排遣,便只能于茶余饭后,独自留下口舌稍微伶俐些的采菁,淡淡的说几句闲话。
采菁是大夫人亲点了来伺候锦屏的,心眼儿自然是玲珑的,是以经了第一天的阵仗,现在又见锦屏叫自己陪她说话这样的类似示好一般的举动,非但不敢沾沾自喜,反倒是如临大敌似的,心里头只将锦屏的意图前前后后的揣测了一万遍不止。而且与锦屏对答之间,也是心思一刻不停,心下时时提防,生怕不小心泄露了甚么去。
可惜锦屏向来都是月白风清的,一丝情绪也无,而且跟着采菁说话的当儿,也不过就是家长里短的,像她用的甚么胭脂水粉啊,看上去很匀净啊,穿的是谁做的鞋啊,鞋面上的鸳鸯绣的真是精巧啊以及外面现在物价如何,食用花费多不多之类的,除了第一天见面的时候问过翠浓和蕊珠两个去哪儿之外的话外,其他的时候,一点打探口风的意思也无,渐渐地,采菁也就放下心防,甚而想明白了,面前的这位小姐似乎是已经想开了,准备死心塌地的当她的王爷夫人了。
想透了这一层,采菁不但松弛了几分防备之心,且想着对方是未来的王爷夫人,将来自己还可与之共富贵的,自己也不能全都依着大夫人大少奶奶的,还是巴结着面前的这位点儿、给自己留些后路为妙,因此当听得锦屏夸她脚上的鞋做得精巧时,采菁心口一热,当即便一口应承下来,给她也做上一双一模一样的。
挑灯夜战了三天之后,今日待得锦屏再留下采菁闲聊之时,采菁便忍不住的从怀里掏摸出刚绣好的新鞋,向着面前的准王妃献起了宝。
“哦,那拿来瞧瞧吧!”一听得采菁说鞋子绣好了,锦屏的心里当即便泛起一丝热潮,但仍旧努力的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看上去显得不冷不热的。
“是。”采菁也知在琳琅满目的妆奁簪环、衣裳鞋袜面前,自己的这一双鞋是讨好不了眼前之人的,故此听得了锦屏冷淡的、不以为意的语气,倒也并不失落,而只是殷勤的将绣鞋碰到身前。
“小姐,让奴婢伺候您穿上试试。”待绣鞋捧出来后,采菁又卑微的跪了下去,乖觉的请求到。
锦屏不言,只是顺势将一双脚搁在采菁放在自己脚下的小脚凳上。
采菁先把鞋放在一旁,然后就着跪着的姿势,捧住锦屏的一只脚,褪下脚上的便鞋,而后又拿过一边的新鞋,给锦屏套上。
就是在这个时候,乘着采菁低下头去专注的给自己穿着鞋子的时候,锦屏屏住声息,不动声色的抄起早就藏在身后的鎏金花瓶,狠狠一下砸在采菁的后脑勺上。
咣的一声闷响里,采菁不及呼救,便一头栽倒了下去。
锦屏连忙轻捷的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扶住即将扑倒在地上的采菁,憋足全身的力气将她拖到床上,脱掉了她里外的衣裳。怕采菁中途醒来会坏事,锦屏又翻出这几日乘人不防而用绞掉的衣物结成的布条,将采菁扎扎实实的捆了几圈,固定在了床柱上。嘴巴更是用布料包了个严严实实,教她半点儿声响也发不出来。
待处理好了采菁这头,锦屏旋即又褪了自己的衣饰换上采菁的,衣裙、鞋袜、发式乃至脸上的妆容,锦屏无一不是照着采菁的样子,打理的与采菁分毫不差。其实若非要等脚上的这双鞋,锦屏原本是几日前便准备实施自己的计划的。四小姐李香瑟因为先前无人理会,幸而错过了缠足的时机,生就了一双天足,而采菁的脚,则是从小裹就的三寸金莲。而等做完了一切,放下帐帘将昏迷的采菁留在屋内,自己独自出门时,就连锦屏走路的姿态,也都与采菁毫无二致。
绣楼二楼只有锦屏一个,但下到一楼里,丫鬟仆妇就多起来了,是以下楼去的时候,锦屏虽然试着深呼吸了几次,但心口却还是止不住的砰砰直跳,几乎像是能听到一样,手脚也是微微发软,一脚向下踏过去的时候,差点采空。
有了这一场虚惊,锦屏背后冷汗都吓出来了,嗓子一时间也如同灼烧一般,又干又涩,但下意识的拍了拍胸口又不自觉地使劲的咽了几口吐沫,锦屏反倒是冷静下来,索性横了一条心,大不了就是被抓住了而已,又死不了。
闭了闭眼睛再睁开,锦屏一面在脑海中温习着采菁走路的样子一面踮着脚摇摇的踏着木质的台阶向下走过去。
到得一楼时,一个小丫头正在小心翼翼的擦拭博古架上摆着的一支青花双耳瓶,另一个则手捧着一个金丝珐琅质的盖罐,正准备放回原处。两个人都是轻手轻脚的,生怕惊着了主人一般,空气中则萦绕着一丝恬静清雅的沉水香的味道。
不远处转过去,漆金屏风的后面,隐约可以看见两个老嬷嬷子正蜷在椅子里,相对着呼呼噜噜的烧水烟吃,模样儿极是惬意。
锦屏绷着脸孔,不快不慢的朝着门口走去。
几个人各有各的事,都无暇去顾着锦屏,倒是那个往回放着金丝珐琅质盖罐的丫头,见了锦屏下楼来,随意的朝她瞥了一眼,嘴里也跟着说了一句,“采菁姐姐下来了。”
一句话,锦屏提起来的那只脚踏在半空里,差点僵硬的忘了迈下一步,但旋儿,锦屏抽动了下嘴角,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嗯。”
采菁一向心气甚高,不甘心只做个使唤丫头的,是以见了比自己身份高的,便热络起来,而见了比自己地位低的,便爱理不睬,小丫头也是知道的,因此见她这幅冷淡的模样,倒也不去细究。
锦屏也不敢回头,应了那丫头的之后,便鼓了勇气,目不斜视的往外直走。直到走出了楼外的拱门,这才终于转到花丛之后,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其实方才出了阁楼之后,门外也不是没有家丁守着的,只是一来那些家丁都是男的,男女授受不亲,平日里两厢是连正眼都不敢互视的,二来锦屏此刻衣着身姿模仿着采菁,几乎惟妙惟肖,不仔细看也发现不了,是以锦屏这才能闯过那一层层的守卫。
躲在花丛后调适了一下心情,又再一次的梳理了一下思路之后,锦屏立刻顺着花丛间幽谧的小径,匆匆的向着她所知道的一段极为偏僻的院墙处走过去。那一段院墙砌的并不甚高,且倚墙还恰恰生了一颗虬枝丛生的老梅树,蹬着老梅树的枝桠,锦屏相信自己肯定能翻过墙去。那还是她先前无人理睬的时节,在园子里乱逛的时候,偶然间发现的。
就如同自己的所预计的那样,锦屏躲着旁人匆匆赶到墙边之后,果然轻而易举的便翻过了这段围墙。从围墙里跳到墙外的时候,锦屏虽然因着没站稳,整个人好不雅观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眼泪都差点出来了,但那一刻内心里的喜悦与激动,却是无与伦比的。
双手撑着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揉一揉疼的发紧的伤处,而只是略略的掸了掸沾在衣服上的尘土,锦屏便强忍着痛,按着她从采菁那里打听来的李府的位置及京城里的街道布局等信息,一拐一拐的直顺着南大街快步走过去,锦屏记的采菁说过的,李府往南走的话,有一个不算大的骡马市场,那里还有好几家大车店,租起来又便宜又方便。
两腋生了风似的,锦屏两眼亮晶晶的望着前方,一心往前赶着路,满心满脑的都是热烘烘轻飘飘的,溢满了欢喜与轻快,虽然于这欢喜之中,尚且还夹杂着一份沉重的忧愁,这份忧愁便是她与傅桐之间的,未知的将来。
就在这时,两个人影却是闪电般的从着锦屏的身后蹿出来,锦屏还不曾看清,一个味道怪异的湿软冰凉的物什已经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然后就在锦屏还在溺水一般的试图滑动已渐趋沉重滞涩的四肢,向着对面走过来的行人求救的时候,一条偌大的布口袋,又已经从天而降,天罗地网一般的,将锦屏困在其间。
锦屏尚余一丝意识,知道捂住自己的口鼻的,是浸了迷药水的手帕,也知捉住自己的两人绝非善类,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才行。她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力,试图咬住自己的舌头,用疼痛来克服一波一波不断席卷而来的睡意,但是被迷药麻醉了的神经却连咬住舌头这个动作也显得艰难无比。
眼睑一如触灯的飞蛾的翅膀般垂死的奋力扎挣了几下,锦屏缓慢的、缓慢的随着马车的颠簸声,闭上眼睛,沉入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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