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亮起来时,画面里"顺风"号正从洋山岛返航,船尾的航迹在午后的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线。朱由检靠在船舷上,何武那句"你把工部铁厂的次品发给我就行"还在海风里荡着。
洪武位面
朱元璋看着天幕里朱由检坐在礁石上听何武说话的侧影,把茶碗搁在案上没端。刘伯温在旁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那两个隔着礁石缝隙对坐的人影。
"次品铁料走军需账,比走私线稳当,也比走私线快。"朱元璋复述了一遍何武的话,"朱由检听完没当场答应,说了句'半个月内给你回话'——他没把话说死,因为他要先回去看看工部的次品铁料到底有多少、怎么走账、谁经手。"
刘伯温放下茶碗:"那陛下觉得他会走这条路吗?"
"会走。但他不会让工部直接拨给何武。"朱元璋把茶碗端起来,"他会在中间加一道——让苏州的朱由橚或者老周做中转,铁料从工部出来先进苏州的仓库,再从苏州走船往海上送。这样一来,账面上走的是工部废铁处置,实际上送到何武手里的是能铸箭头的铁料。徐勇成就算查,查到的也是工部废铁运往苏州,查不到海上。"
永乐位面
朱棣站在天幕前看着朱由检问何武"徐勇成知道你在这条线上活动"时何武沉默了一拍才答的画面,目光在何武说出浙江总兵徐勇成名字的那一瞬间停了一瞬。姚广孝在旁边捻着珠子,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朱由检听到这个名字之后没有立刻追问的神情。
"浙江总兵徐勇成去年报了两船铁料沉海,报的是风浪损失。实际上那两船铁料可能根本没沉,被人转手卖了。"朱棣开口,"何武说徐勇成最近在查他的线,派人跟到了杭州湾口要截乌篷船。徐勇成不是要断何武的铁料来源,是要截下何武的铁料换成自己的。"
姚广孝捻珠子的手停了一下:"那陛下觉得徐勇成截下箭头之后要干什么?"
"他有自己的路子。"朱棣转过身来,"徐勇成在海上做的是和何武差不多的事——手里有兵有船,缺的是铁料和箭头。但他不走走私线,他走公账——沉两船铁料报风浪损失,账上销了,铁料在别处卖了。何武从草原走私线拿货,徐勇成从官账上偷货。两个人在海上抢同一块蛋糕。"
宣德位面
朱瞻基趴在窗台上看着天幕里何武说"你用官面上的路子进来,他也查不着"时何武比划了一下手掌的动作,手指在窗沿上跟着那道手势划了一道。杨士奇在旁边端着茶,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何武说完之后朱由检的目光在海面上停了一瞬。
"官面上的路子是指工部次品铁料走军需账。"朱瞻基转过头来看杨士奇,"何武这个提议聪明——不走走私线,不走兵部正饷,走工部废铁处置的路子。次品铁料按废铁价拨出去,账上走的也是废铁,跟箭头、铸料、打仗都挂不上钩。徐勇成想查也查不到头。"
杨士奇想了想:"那朱由检听完之后呢?"
"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答应,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沙子。"朱瞻基指了指天幕,"站起来之前他沉默了一会儿,那阵沉默是在算账——工部一年出多少次品铁料,走哪条漕运线路,经谁的手,到了海上怎么换船。他算明白了才站起来的。站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这件事能不能做了。"
嘉靖位面
朱厚熜盘腿坐在蒲团上,盯着天幕里何武说"你不用查徐勇成,动他一个人会断海上的线"时朱由检目光微微一动的画面看了很久。严嵩在旁边躬着腰,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何武说出这句话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的动作。
"何武不让朱由检查徐勇成。"朱厚熜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念经,"他说'你动他一个,他手底下的人就会把海上所有的线都掐断'。何武在海面上打了五年倭寇,跟浙江总兵的水师打过照面也打过仗——他比朱由检更清楚徐勇成手底下的网有多密。"
严嵩小心接话:"那朱由检听了这话什么反应?"
"他接住了。他接下来问的是'官面上的路子是指从兵部直接给你拨铁料吗?'"朱厚熜把铜珠子搁在膝盖上,"他没问徐勇成在海上做什么、私吞了多少、背后还有谁。他先接了何武的提议,把对话往怎么走货的方向带。查徐勇成的事他可以回去再做,但何武的合作窗口就这一次。"
万历位面
朱翊钧靠在椅背上看着天幕里"顺风"号离岸时洋山岛在船尾慢慢变小的画面,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申时行在旁边站着,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岛上的树冠轮廓从模糊变得隐约再到消失。
"朱由检在洋山岛上待了不到一个时辰。上岛、坐下、说话、站起来、上船走。"朱翊钧开口,"他在礁石上跟何武说的那些话——问打了几年、问徐勇成、问官面路子——不超过半个时辰。说完就起来了,没在岛上多停。"
申时行接话:"那他为什么不多停一会儿?"
"因为他问完了想问的事,也听到了想听的答案。"朱翊钧动了一下手指,"何武在海上打了五年,手里有船有人有仗打。徐勇成是浙江总兵,在查何武的线。工部次品铁料能走账上路。三件事,三块信息,全部在一个时辰内收齐了。多停没有意义——他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回去再做。"
崇祯位面
朱由检坐在案尾,天幕已经暗了一阵了,他还坐着没动。王承恩在旁边添了一回灯油,见他目光落在那件叠好搁在椅背上的深灰短打外袍上,袍子边角还沾着一点码头上的沙粒。
"何武坐在礁石上说'你用官面上的路子进来'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条路要走得通,得先过徐勇成那关。'"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何武不让我查徐勇成,但他让我把铁料从官面路上走——只要官面路上的人跟徐勇成不是一路的,铁料就能避开他的水师走上海。"
王承恩小声接话:"那陛下觉得徐勇成会不知道吗?"
"他会知道。但等他知道的时候,铁料已经上船出海了。"朱由检把手里那颗花生米搁回碟子里,"官面上的路子走的是工部废铁处置的漕运线,工部归工部,浙江总兵管的是水师,中间隔着衙门。徐勇成能查的是海面上谁在走货,查不到工部仓库里哪批废铁出了库、装在哪条船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午后的风灌进来,温热的,带着远处隐约的河水泥沙气味,跟海边那股咸风不一样,但一样地绵长。
"这条线我要接。何武在海上打倭寇,要的是箭头和铁料。我有草原废铁、钱氏旧模子、工部次品账——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就是一条路。"朱由检合上窗子转回身来,"徐勇成在中间拦,那就绕开他走。废铁从工部出库,经苏州中转装船出海,不走浙江总兵的水面。能走的路不止一条。"
……
船在傍晚时分抵达苏州运河码头。朱由检下船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码头上点着几盏灯笼,朱由橚亲自在岸边等着,见人下来了快步迎上两步,低声说了句:"皇兄,徐勇成那边有动静了。今早浙江总兵府往兵部递了一份塘报,说在杭州湾口缉获一艘走私铁器的乌篷船,船上装了不少货,但因为对方船速快没追上,请求增拨快船加强巡海。"
朱由检站住脚,看了朱由橚一眼:"他没说那艘乌篷船的来历?"
"没说。塘报上只写了'疑似近海匪船,载重吃水较深',没点任何人的名字。"朱由橚从袖口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臣让人抄了一份塘报的底本,皇兄路上看。"
朱由检接过纸揣进怀里,没有当场打开。他跟朱由橚说了句"你回宅子里等着,朕先去一趟驿站"就带着骆养性往运河边的驿站去了。驿站里有一间僻静的偏房,是朱由橚提前安排好的,灯烛桌椅一应俱全,门口有人守着。朱由检在灯下把抄来的塘报底本展开看了一遍,徐勇成的措辞很谨慎,只说"疑似匪船"、"请求增拨快船",没有提到何武或者乌篷船的具体特征。但"载重吃水较深"这六个字透露了他的人确实看到了乌篷船吃水不浅,说明船上的东西够多。
朱由检把塘报底本折好收进胸口。徐勇成把塘报递到了兵部,下一步就是等兵部批快船的拨付。快船一旦到了他手里,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在杭州湾口来回巡逻,何武那条线就彻底断了。
他写了三封信。第一封给兵部尚书杨嗣昌,信里只有一句话:"徐勇成请拨快船的塘报,压住不批,等朕回京面议。"第二封给孙传庭,让他从张家口速回京城一趟,有事面商。第三封给户部侍郎,着令调出浙江总兵府过去三年的军需铁料拨付账册,清点总数与实收数之间的差额。三封信封好交给骆养性分别递出,朱由检当晚没有回宫,在驿站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朱由检带着骆养性骑马沿官道北上,途中在嘉兴换了一次马,在常州停了一夜。第三天傍晚进了京城,值事太监在宫门口候着,说杨嗣昌已经在御书房等了两个时辰。
朱由检进御书房的时候杨嗣昌正站在墙边看舆图,手里攥着一卷纸。见朱由检进来他转身行了礼,把纸卷递过来:"陛下,徐勇成的塘报臣压住了,没有批。但今天下午浙江总兵府又递了一封急信来,说杭州湾口昨夜有一艘船在近海烧毁,船上的货物烧尽,残骸漂到了岸边,被巡兵捞起了一些碎铁片。"
朱由检接过来看,信上写着"船体朽败,自燃起火,疑为渔民废弃旧船"的字样。他把信纸放下,问杨嗣昌:"你信吗?"
杨嗣昌摇头:"臣不信。一艘旧船在近海自燃,残骸正好漂到岸边让巡兵捞到碎铁片,像是有人先把船凿沉了再用火毁掉,把碎铁片冲上岸让人看见。"
朱由检在案前坐下来,手指搭着铁盒子盖沿敲了两下。徐勇成没追上乌篷船,但知道了有人在他的辖区里走铁货,所以造了一艘"自燃的旧船"出来交差,说明他手边确实有一批船在盯着海面。何武的乌篷船虽然顺利进了洋山岛,但返程的路上被看见了船型。徐勇成现在手里没有实据,但他猜得到有人在海上来回倒运东西。
朱由检问杨嗣昌:"浙江总兵府的军需账目,户部那边调得怎么样了?"
杨嗣昌从袖口抽出几张纸放在案上:"户部今天下午送过来的,三年的账册摘要都在这里了。臣核了一遍,去年报耗的两船铁料,账上写的'风浪沉没',但具体沉没位置写的是'杭州湾外海域',没有精确坐标。这是第一桩对不上的地方。第二桩——过去三年拨给浙江总兵府的铁料总数,比当地兵工署收到的实际数额多出将近两成。那两成铁料在账上走了一圈,最后去了哪里,账册上没写。"
朱由检拿起那几张纸翻了一遍,数字对不上,差额集中在最近两年。他把纸放下,看向杨嗣昌:"这两成差额,徐勇成一个人吞不下。他手底下还有管账的、管铁的、管船的人,一个人吃独食不现实,多半是分了几层下去。"
杨嗣昌点了头:"臣也这么想。若陛下容臣去查,臣可以走一道浙江总兵府的内部账路,不惊动徐勇成本人,先把他手底下管铁料的人和管船的人分开问话。"
朱由检想了想,说:"你去查的时候带上两个人,一个管账房出身的老吏,一个水师退下来的老船匠。问话的时候让他们在旁边听着,他们能看出账册和船况上的破绽。"杨嗣昌应了,把那几张纸收好转身出去了。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朱由检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把铁盒子打开看了看里面堆着的字条和信件,又合上了。他站起来走到柜子边蹲下,把那只装了艾草泡菜籽油的陶罐搬出来摇了摇,油面还剩下小半罐。罐口油布扎得紧实,没漏一滴。他把罐子放回原处,站起来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走来,值事太监在门外报:"陛下,孙传庭到了。"
朱由检拉开门,孙传庭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骑装站在门口,绑腿松松垮垮的,像是刚从马背上下来就直接来了。他进了门就开口说:"陛下,臣接到信就动身了,路上没停。张家口那边杨大人还在守着,刘承恩这些天很老实,没出过衙门。豪格的棺材还在城外寺庙里,草原上有人来问过一回,说是额哲那边派来的人,问完就走了。"
朱由检让他在凳子上坐下,给他倒了碗茶,然后坐在案边把洋山岛的事、何武的事、徐勇成的事从头到尾简单说了一遍。孙传庭端着碗听了没插嘴,等朱由检说完他把茶碗放下,说了句:"徐勇成这个人臣在潼关的时候跟他打过照面,此人善战不假,但贪心重。他手里捏着杭州湾的巡海权,海上过什么货他拦不拦全看他自己的意思。若他真想拦何武的船,昨儿那一夜他就能布下三四条船堵住湾口,不必要等到今天才递塘报。"
朱由检说:"所以他不打算真的拦何武,但他要让兵部相信他在拦。这样他就能要到更多快船和军械,手里捏着的权越大,他挑食吃的胃口就越大。"
孙传庭没有接话,沉默了几息之后起身走到墙边的舆图前,手指在浙江沿海的航路线上划了一道:"陛下,徐勇成手里的巡海船队不止管杭州湾,往南一直管到台州、温州的水面。若他拿这批铁料差价去养船,那他船队的规模和战力比他报给兵部的数字要大。陛下可以下一道巡查令,让臣带人去浙江沿海走一趟,明面上查海防,暗里看他实际有多少条船。他不拿出船来,塘报上的数目对不上;他拿出船来,数目又比账上的多。他怎么选都是漏。"
朱由检在案前坐着,看着孙传庭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的路线,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舆图上的海岸线照得分明。他想了想,说:"巡查令可以发,但你不用亲自去。朕另派一个人过去,不挂兵部的衔,挂内廷的衔,徐勇成对地方官的警惕比对内臣的警惕松一些。"
孙传庭收回手转过身来:"内廷派谁去?"
朱由检说:"骆养性。他刚去过杭州湾,路熟,也能认人。他带两个锦衣卫扮成采办的太监,走官面去浙江总兵府核对军械账目,徐勇成不会防太监防得那么严。"孙传庭听了点了下头,没有异议。
孙传庭离开御书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朱由检在灯前坐了一会儿,把今天收到的几封信用铁盒子压住,然后把那张抄来的塘报底本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徐勇成写"载重吃水较深"那六个字的墨迹比其他字略微浓一些,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手腕多停了一瞬。这一瞬的停顿被他捕捉在纸上,成了纸上唯一一个能让人琢磨的痕迹。
朱由检把塘报底本折好放进铁盒子里,起身吹熄了灯。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片银白色的浅光,落在案面那排物件上——陶碗、玉佩、竹牌、铁条、炭条,每一件都在月光里投出各自的影子,长短高低地排列在案面上,像是一行还没来得及念完的字。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里间去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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