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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晚，在昭哥哥的灵前，乳娘跟我讲了很多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据说，母后还怀着昭哥哥的时候，有一日皇祖梦见神人自天而将，于是便招来苏老纳言，知道母后在并州怀孕的消息。皇祖和皇祖母一直非常喜欢母后，怕她在并州不便，便命人将她千里迢迢接回大兴。开皇四年正月戊辰昭哥哥生在大兴宫，皇祖自是高兴地不得了，决定亲自养于宫中，还给他取了个大曹主的号。（2）
“乳娘，大曹主是什么意思？”我躺在榻上有些纳闷，“贵主，曹主呢，本来是官名，是说那些有钱财、有权势的人。加个大字，乳娘愚钝估计是说你昭哥哥乃曹主中的曹主吧。”乳娘其实是回避忌讳的话我明白的，我脱口而出道：“那是皇祖的暗示，曹主中的曹主不就是预示着天下之主么？”乳娘没有回话，但是笑着点点头：“贵主真是随了陛下，辩悟过人，乳娘没看错，高兴。”
后来，我父皇和叔伯交恶，母后那时又生了皇姐南阳公主身子很弱，正好也住在这大兴宫里调养。有一日皇祖和皇祖母召了母后去，要母后占卜吉凶。母后自小在梁国为公主之时，精通五行之术，喜好占卜，皇祖常常召她进宫问话。其实母后自从嫁给父皇，很少占卜，因为在皇廷之内，禁行巫蛊之术，一旦查出便有灭门之祸。
“乳娘，皇廷之内除了和钦天监和太史令等有成例可占卜吉凶和测算天象，为何皇祖会要母后去亲自占卜吉凶，母后不怕有事么？”我心里不禁默默为母后捏了把汗。乳娘拍着我的小手，和颜悦色的说：“你母后如同先帝先皇后亲生，他们自是信任她啊才会这么做。”
令我更吃惊的事还在后面，那日母后竟然跟皇祖当面讲道她有神人告知，晋王必有天下。（3）
“真的吗，母后真的跟皇祖这么说？”我一惊到从榻上坐了起来，握住乳娘的手急切的想听她说下去，“没错，贵主都明白，一般人这样说话那是犯了大忌讳的，就算要说也应当有别人来讲更为合适，可今皇后是自己个当面跟先帝先皇后说的，而先帝居然就信了，没有怪罪皇后更没有从此疏离她，是不是很神奇。”我呆呆的望着乳娘的笑容，心里不禁暗自感叹母后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皇祖为人严苛善猜忌，当廷仗毙官员。母后说了这么忌讳的话，皇祖居然就信了她，之后还专门召来高颎商议改立皇储之事，不过被高颎挡了回去。后来父皇登基，高颎获罪而死。这些缘由是我后来慢慢长大才领悟的，只觉得当时这事在我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记。那日乳娘说过一句话，一个女人能够得到夫君，公公和婆婆的恩宠，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才是作为女人的最高境界。
昭哥哥像母后，宫里很多人都这么说。那件事过了没几天，母后把我传到寝宫去。她亲手交给了我一件传自商朝的人面青铜面具，据说曾经是商朝武丁王后妇好宫里的宝物。母后含泪跟我说，这件礼物本是我周岁那年他想送给我的生辰礼物，可惜那年他从洛阳回宫就一病不起，太医都说是房陵王我的伯伯来索命了。父皇大恸之下专门请了人来驱鬼，可是仍旧无济于事，宫里那月愁云惨雾，可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能做。我捧着那个青铜面具，仿佛昭哥哥在对我笑，对我说：“宁儿，希望你健健康康，一生平安……”（4）
“母后，孩儿有一事不甚明白，请母后教我。”我的泪珠滴在了青铜面具上，抬起头望着母后。“母后知道你要问什么……你问吧。”母后笑盈盈望着我的小脸已经哭的花了，拿起锦帕帮我慢慢拭去，样子温柔极了。
“昭哥哥为什么要送我这个人面青铜面具，为什么不像其他姨娘一样送我女子的东西？”我忽闪着双眸小声道。母后一听慢慢展开了笑颜，轻声问我：“宁儿问的好，你说这是为什么？”我……，我实在想不出来，无辜的望着母后。母后淡扫蛾眉，宛如水出芙蓉：“你皇兄交给我的时候跟我说，别人都一定送宁儿爱美的礼物，我却要送她这妇好的青铜面具，希望她日后既有洛神之貌，更有妇好之勇，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
能够把握自己的命运……昭哥哥那句话至今在我耳边萦绕，我望了望朝阳殿瑰丽的背影，人真的能够把握自己的命运么，尤其是一个源出皇宫的女人，也许这只是昭哥哥说出了他自己的心愿吧。正如我的婚事，是无法真正由自己做一回主的。我的命运，我的将来，正如同这漫天的柳叶一般，随着那阵阵的微风不知会飘向何方……
“哎呦，疼死我了，叫你们别挤别挤。”忽然一个男声从殿门外传来，接着又是几声叽叽喳喳的喊声，我急忙上了前去。扑通扑通，只见杲儿、倓儿，侗儿几乎叠了罗汉塔跌了进来。（5）
我看见他们狼狈好笑的模样，不禁挑了眉：“都没规矩了？鬼鬼祟祟的在殿外干什么呢？”杲儿最机敏，连忙摸着还疼的脑袋笑眯眯的道：“皇姐，我们……我们是来看你的。”嗯？真的吗？我瞥了一眼侗儿，侗儿最是胆子小，连忙咽了口气道：“皇姑有礼，小叔叔说皇姑要出嫁了，宫里有好多好玩的东西，硬要我们来看个究竟呢。”他一边说一边还指手画脚的，气的杲儿朝他直瞪眼睛。倓儿倒是很镇定，给我行了一礼道：“皇姑出嫁是一件大喜事，皇侄们特来给皇姑恭贺。”他还说的有板有眼，几个人一唱一和惹得我哭笑不得。
“罢了罢了，都好好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我知道你们几个的心思，去找奴婢们把小手洗洗，我这里有刚送来的石榴还有马乳葡萄……”我话音还没落下，几个小子一阵欢呼，又蹦又跳飞也似的往后殿找杨慈去了，这几个小子虽说差了辈分，可年纪相近的他们感情却是要好。以后若真是走了，还真很难在这样见到他们了，我望着他们的身影，真的舍不得……
好在昭哥哥还有侑儿，倓儿，侗儿，他们都长的聪慧过人，父皇喜爱的不得了。侑儿跟皇嫂韦妃在大兴留守，因为他是嫡子，父皇是尊礼以防不测。倓儿，侗儿没这么多限制可以随着到处走动。皇嫂韦妃，一个明艳睿智且识大体的女人，祖父是上柱国郧国公韦孝宽，父亲是韦孝宽二子韦寿，出身望族，世代名门。皇嫂曾说，皇兄原本还有一个原配的王妃崔氏，因那年秦王妃崔氏被诛受到牵连而被废黜，不知何故后来崔氏竟也未复立。皇嫂很珍惜和皇兄这段姻缘，因此为人谨慎仁和，教导侑儿也很出色。也许以后去了大兴，就可以常见皇嫂和侑儿……（6）
我的思绪飘的很远很远，直到杨慈出来带着那群小子鼓捣我的那些箱子，我才笑着和他们一起闹了，我看着他们的笑颜，脑子里又浮出乳娘讲的那句话，那句老子的：“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姚师傅后来说，贵主，你一定也可以做到。
（1）见《隋书杨昭传》；
（2）见《北史列传第五十九》；
（3）见《隋书高颎传》；
（4）大业二年，皇太子杨昭在洛阳回大兴途中染病，一病不起，七月癸丑朔二十三日薨；内史侍郎虞世基册文哀悼，上大恸；
（5）杨昭有子三人，韦妃生恭皇帝，大刘良娣生燕王倓，小刘良娣生越王侗，后皆亡于非命。
（6）杨昭为河南王时，娶门阀崔氏女为王妃，后秦王杨俊妃以毒鸩害秦王，事败被诛，牵连满门，河南王妃随被废黜；炀帝即位，原本想复立崔氏，传旨司官作梗，又聘关中第一门阀韦孝宽孙女韦氏为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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