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9月8日,张爱玲的尸体被发现于洛杉矶西木区公寓内,时年75岁。
张爱玲走了。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对她而言,近乎“苍凉”的世界。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正如她在作品中写的:“人生是残酷的,看到我们缩小又缩小的,怯怯的愿望,我总觉得有无限的惨伤。”
每个人都会死去,但很少的人可以选择死亡的方式。不,我们这里说的、讨论的不是自杀,而是顺应命运的呼召、从容、淡定地面对死亡。
我们的俗事生活都是在老人死前便替自己准备好一切身后的寿衣、盒子、选好墓穴,而后在家人簇拥下寿终正寝,是谓“喜丧”。只有真正有福气的极少数人才可以这样。
张爱玲选在这个再过一两天就是中国人的传统节日中秋节的时间段上可谓用心良苦。张爱玲,这位一生与阴森、湿冷的月亮有着不解之缘的女才子,在月亮就要圆起来的前几天,在最后一部长篇小说《小团圆》尚未杀青的时候,几乎是毫无牵挂地走进了她视为归宿的天国。她就是这样随意地放弃了她的生命,在看多了看够了几百年来她的祖先她的亲人的紧张的生命现象之后,她没有任何牵挂地放弃了生命。
这位前清重臣李鸿章的重外孙女,清朝名臣张佩纶的孙女,四十年代横空出世的一代才女张爱玲,孤寂一人死在他乡,死后多日才被发现。这个事实令许多痴迷于张爱玲的读者听后唏嘘不已,深感太悲惨了。可是我倒不这么认为,我认为:她的世界是一片安静宁静的世界,没有龌龊,没有是非,没有干扰,没有心碎,有的只是自己想过的生活。优雅也好,凄凉也好,小资也好,悲惨也好,那都是她自己想要的生活。
就像这种死法很多人认为太悲惨了,然而,懂得张爱玲其人其性的人,却认为这并不意外,这是张爱玲自己选定的、命定的、唯一的一种最自尊的死法。今后的我也会学习她的那种预估自己不行了赶紧自己了结,免得让别人来了结自己已经没有尊严的生命,那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她在自己的作品里早就借用小说里的主人翁用这样的语言来预示着自己的生命:“她生命里顶完美的一瞬,与其让别人给它加上一个不堪的尾巴,不如她自己早早地结束了它,一个美丽而苍凉的手势……。”
也只有这样的一种选择才适合张爱玲其人其文其命运。台湾的一些张学研究者及学者表示,对张爱玲孑然一身悄悄地离开尘世的结局并不太惊讶。他们知道,晚年的张爱玲已经吃得很少,这种几近绝食的死亡方式,可以说是她自己已算定的结果。“这种最有尊严的死法是她主动选择的”。
她没有像三毛那样采取自杀的方式,正表明了张爱玲对生命的自然现象的深刻体悟,她是看透了生活,才能坦然地选择遵循生命的兆示,和生命的自然现象同时,平静而顺从地接受死亡的召唤。
其实,张爱玲早就对自己的去世作过平静的准备。1992年2月4日,她就已经找好律师,立下遗嘱。遗嘱内容只有简单两项:
一、一切所有私人物品留给香港的宋淇、邝文美夫妇;
二、不举行任何葬礼,立刻将遗体火化,骨灰撒到任何空旷的荒野中。
张爱玲离去的方式最显她一贯的举重若轻的风格,她永远不贩卖自己。自生自灭原来就是生命的真谛,又有几个人能像张爱玲那样把它还原!
一个能立下这样遗嘱的人,死亡对于她不是灾难,也不是解脱,它仅仅成为生命现象的最后一幕:完成。
其实,对于一个绝顶聪明的女作家来说,大限来临她前已有预感。所以她赶着汇集自己的《全集》,赶着完成自己的最后一部作品《对照记》,这些既是她对读者的告别之作,也是她对曾显赫一时的祖父祖母的一种怀念。她一直是孤傲的,因为她是天潢贵胄,最后的贵族。就像她在《对照记》里那样不无深情地说:“我死了以后他们会再死一次。”这已经是向我们展露了她的大归之意。
还在1995年初,张爱玲自知大限已近,她并不通报任何人,而是有条不紊地处理完身边的事情,甚至不想麻烦来为她料理后事的人,她把能证明自己的身份的重要证件都集中放在一个手提包里,手提包放在醒目的位置,以方便前来料理的人。
张爱玲是知道自己的归期的。知道了自己的归期,才能平静地安排后事,并坦然要求将骨灰撒向荒凉的野外,连最后的一点尘缘也不带走。
无论世间如何地纪念,张爱玲终是悄然挥别了滚滚红尘,将其传奇般的生命静静地挂下了帷幕。她活着,也是远离世俗的观戏者,永远与现实、与迷她爱她的读者始终保持着距离;她走了,但是,她的作品却拥有千万读者,并收藏起来慢慢地长期地品味。
作家贾平凹对此有一段颇为中肯的文字:
“与许多人来谈张爱玲的作品,都感觉离我们很远,这不指所描叙的内容,而是那种才分如云,以为她是很古的人。当知道张爱玲现在还活着,还和我们同在一个世界的时候,这多少让我们感到形秽和丧气。《西厢记》说:不会相思,学会相思,就害相思!《西厢记》又说:好思量,不思量,怎不思量?嗨,与张爱玲同活在一个世上,也是幸运,有她的书读,这就够了。”
张爱玲,这不仅仅是一个现象,无论是生命现象还是传奇现象,她对于中国读者来说,如同一场梦魇。张爱玲梦魇。再也没有一个作家,像张爱玲这样拥有巨大的魔力,让千万读者悲苦泣笑于她营造的文字之间,痴迷于她的作品她的传奇她的命运甚或于她用过的片纸碎屑。海内外读者中,“张迷”的队伍是越来越大了,她留下的作品虽然不多,却无异于留下了一部现代《红楼梦》,经得起世人的几代琢磨。
真正的大作家不是个人偶然职业的选择,她应该是整个文化、时代和家族、命运机缘巧合而又必然地选择了她,选择了她手中的这支笔,要她用笔来代言。
张爱玲无疑就是这样的大家,在遍访了张家遍布上海的所有老宅后,我更加确信这一点,张爱玲是学不来的,张爱玲是模仿不了的,她的横空出世是命,命中注定上海滩要出现这样的文学异类,她那样包容大气的氛围,她那样华洋杂文的文化,肯定要有一个代表人物来呈现那一个庞杂的时代,那一段交融的文明——我想所有的张迷、张学专家对张爱玲的理解、体悟纪录下来,就有了这些很多很多视角独特的张爱玲传书。随后还会有下一本,下下一本......,无止无尽......。
李碧华说过,张爱玲是一口古井,是掏不尽的。对于一个张迷来说,我是幸福的,在我的心里,张爱玲三个字有时候不是个名词,而是个形容词——在上海老克勒记忆里,张爱玲就是一个形容词。
张迷作者——陶方宣笔名“黑白”,他在他的书里这样写道:“我一直迟疑不愿意写她的最后一刻,所以只好在“尾声”里浅唱低吟,一路徘徊犹疑,把时光交错荡徉。然而自己写,我唯一的资格也只有熟读她的作品。像我这一代的人,没有赶上柯灵、夏志清、也没有赶上水晶、苏伟贞,别说是面对面地交流,连通信都不可能,自然也没有什么珍贵的私人信笺、日记可以示人。偏我对第一手资料的爱好也到了迷人的程度,泡图书馆,翻旧杂志,从前的《杂志》、《万象》,乃至胡兰成的《苦竹》,一翻就翻出了尘年的灰,呛人而又带点茫然,这中间隔着半个多世纪的风尘,我坐在阴沉沉的图书馆里,却依然可以感受到他们那时候的繁华与喧闹。泛黄的纸,......,到底是成了历史了。”
张迷作者罗玛写道:“我写着写着,就会忍不住和自己谈起张爱玲,就像一个女人长期和另一个女人过从甚密,忍不住要向自己的丈夫或情人泄露些什么。”
张爱玲离去的那一天,正是旧历中国的中秋节。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那天,太平洋上的月亮一定特别圆,特别亮。它默默地照着一个“天才”女作家矛盾的一生——热闹与寂寞,浮华与苍凉……这个一生与月亮共进退的人。
张爱玲在《金锁记》里的名句:“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有完——完不了。”
我们仿佛可以看见张爱玲含笑的脸,在缤纷如霞的红白玫瑰花瓣间载浮载沉,这多么像她至爱的《海上花》开篇的意境。
她来自上海,她回归海上。如果有人乘船穿过大海,看到水面上莲花盛开,那便是她。
遗憾的是,只有隔着浩淼的海洋她才能闻见故乡丝缕的气息。
她走了,安详的走了。像华特·本杰明说的:“通过死亡,我们颤抖的心灵获得了温暖。”她人就是一个通过死亡获得温暖的人。
此后的十几天内,张爱玲去世的消息在华人世界所引起的反响,可用“猛烈”二字来形容。港台和大陆的媒体在显著位置发表了消息,并刊登了有关的专访和悼念文章。受到华人媒体的感染,美国的《纽约时报》和《洛杉矶时报》也有讣闻登出。
美国的华人文学圈中,人们自发地举办了各种纪念活动。
国内的读者们,更是爆发出了空前的热情,有关张爱玲的书籍在海峡两岸再次热销。
“张爱玲”这个名字由于她的离去,又一次被放大了。
这是上世纪末,一件与文学有关的事在华人世界所引起的最大轰动。
这样的盛景,张爱玲已无从得知了。
她什么也不需要了。
只要那红玫瑰与白玫瑰的花瓣在海上飘、飘、飘……。
她带着满足感,飘然而去——把自己的文字,给了整个民族。所有的赞美与攀附,所有的不屑与挑战,都不能再来搅扰她了。
只隐隐可闻,一个声音在浩茫世界的某处回响:
——“我比较喜欢那样的收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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