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1972年张爱玲搬离加州柏克莱大学之前接受过水晶先生的采访后,就没有任何一家媒体能够再次采访到她。水晶是非常幸运的一个张爱玲超级粉丝,而张爱玲的其他的粉丝就没有水晶他这么走运了。
还有一个台湾女作家,名叫戴文采,戴文采也是媒体记者,更是张爱玲的超级粉丝。戴文采自称19岁起就崇拜张爱玲,正值70年代末80年代初台湾“张爱玲热”的热浪翻滚之时,因为某个机缘得到了张爱玲的地址,她写了一封信给张爱玲,相约求访,戴文采在信中写道“希望能够采访她”。我们知道张爱玲是不可能给她回话的。可是戴文采不放弃,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个珍贵的地址,有了接近名人的可能性,戴文采岂肯轻易放过?
1988年秋,戴文采申请了台湾《联合报》的资助来到洛杉矶采访张爱玲。这位台湾记者戴文采到了美国后,就擅自主张,别出心裁,另辟歪径,想尽办法住入张爱玲的隔壁。等了十多天,终于有人搬走了,隔壁有房间腾出来,她立刻搬了进去,与张爱玲毗邻而居,声息相闻——其实只与张爱玲的电视声音相闻。戴文采明目张胆的在张爱玲隔壁租房住下来后收集张爱玲的有关资料。就这样,戴文采惹起了一桩中外有名的“垃圾桶”新闻事件。
这位记者小姐在张爱玲隔壁住了一个月后,经过听觉观察,发现张爱玲似乎是早上休息,中午开始打开电视,直到半夜,因为张爱玲不管看不看电视,总是喜欢开着,大概还是要借用一点人气,就好像她一直喜欢听“市声”一样;一天约看12小时电视,声音开得极响。
间隙的空档她在屋里骑健身单车。她整天不出房门,因为怕带细菌回家;在屋内只使用一次性拖鞋,觉得脏了就扔掉;张爱玲不再打理发型,用假发代替;也不再化妆,但用着很好的护肤品——伊丽莎白雅顿时空胶囊。
由于张爱玲的深居简出,使得戴文采小姐住在张爱玲的隔壁一个月之久的时间里,真正见到张爱玲的机会只有一次,也就是遇见了张爱玲出来丢垃圾,戴文采远远地见了一面。
这天,张爱玲终于出来扔垃圾了,戴小姐远远地看到了她,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也实属难能可贵。这位戴小姐看见了张爱玲女士的瘦与隽逸,终因隔得太远,没有看清楚张爱玲的眉眼;于是,便将张爱玲门口的十几个垃圾袋全都勾了出来,坐在垃圾桶边“忘我的读着翻着”,并将垃圾的内容一一记录在案,加以分析,撰成文章。
戴文采在《我的邻居张爱玲》里这样回忆:“因为距离太远,始终没有看清她的眉目,仅是如此十分震动,如见林黛玉从书里走出来葬花,真实到几乎极不真实。岁月攻不进张爱玲自己的氛围,甚至想起《绿野仙踪》。”
让我们来看看戴文采“众里寻她千百度”所看到的张爱玲的远影:
“她真瘦,顶重略过八十磅,生得长手长脚,骨架却极细窄,穿着一件白颜色衬衫,亮如佳洛水海岸的蓝裙子,女学生般把衬衫扎进裙腰里,腰上打了无数碎细褶,像只收口的手袋。因为太瘦,衬衫肩头以及裙摆的褶线光棱棱的始终撑不圆,笔直的线条使瘦长了很多且不可轻侮。午后的阳光邓肯式的在雪洞般墙上裸舞,但她正巧站在暗处,看不出衬衫白底子上是不是印有小花,只觉得她肤色很白,头发剪短了烫出大卷发花,发花没有用流行的挑子挑松,一丝不苟地开出一朵一朵像黑颜色的绣球花。她侧身脸朝内弯着腰整理几只该扔的纸袋子,门外已经放了七八只,有许多翻开又叠过的旧报纸和牛奶空盒。”
“她弯腰的姿势极隽逸,因为身体太像两片薄叶子贴在一起,即使前倾着上半身,仍毫无下坠之势,整个人成了飘落两字,我当下惭愧我身上的所有累赘太多,她的腿修长,也许瘦到一定程度之后根本就没有年龄,叫人想起新烫了发的女学生;我正想多看一眼,她微偏了偏身,我慌忙走开,怕惊动她。……我佯装晒太阳,把裙子撩起来两脚踩在游泳池的浅水里,她也许察觉到外头有人,一直没有出来,我只好回房,待我一带上门立即听到她匆匆开门下锁急步前走,我当下绕到另一条小径躲在墙后远远看她,她走着像一卷细龙卷风,低着头仿佛大难将至仓皇赶路,垃圾桶后院落一棵合欢叶开满紫花的树,在她的背后私语般骇纷纷飘坠无数绿与紫……”
张爱玲的“庐山真面目”实在难以看清,戴文采继续写道:“我在她回房之后,半个身子吊挂在蓝漆黑盖大垃圾桶上,用一支长枝菩提树枝把张爱玲扔的垃圾纸袋全部勾了出来……”。戴文采希望通过研究垃圾,来发现张爱玲生活中许多鲜为人知的东西。
戴文采写道:“我坐在垃圾桶边忘我的读着翻找着,在许多满怀狐疑的墨西哥木工之前,我身上浆白了的浅灰棉裙子与垃圾桶参差成优雅的荒凉,我与张爱玲在那天下午的巷里,皆成了‘最上品的图画’。”
戴文采翻遍了张爱玲的垃圾,从垃圾的内容来看,推测出她的食谱与日常用品。戴文采推测张爱玲的牙齿坏了,因为她用的许多棉花球,和一小团一小团的软纸中有血水的浸印,戴文采还断定张爱玲不能吃零食了,而吃一种STOUFFER·S牌鸡丁派;每天要喝很多盒子TWO_TAN牌的鲜奶;吃许多种不同的淡味及无味蔬菜,有些罐头包装还有些铝筒简装;张爱玲还爱吃煎鸡蛋,尽管她煎鸡蛋的技术不够好;张爱玲还爱喝雀巢SIKLA即溶咖啡和奶精;用两种牌子的香皂,IVORY和COAST,而香皂只用乳脂凝皂;她用联合报航空版信皮子打草稿,中国时报信封黄薄脆做包书纸……。难得的是,戴文采还在垃圾里捡到了一张张爱玲的购物单,这的确使所有的“张迷”们都饱了一下眼福,购物单上写着:咖啡、牛奶、胡桃派、熨斗、衣架、奶油、抹布、刮刷、香皂、牙签、灯泡、叉烧包等。
这一系列生活细节的描写可谓琐碎。但因为这是“张爱玲的垃圾”,所以才又会被如此重视。
戴文采继续写道:“张爱玲还扔掉一只显然是刚买不久的,美国制造的单座电炉。由五环生铁圈成一个漩涡,黑座基白纽子,大约保险丝烧坏了,或者插座线路断了,她没有修理的本事则理直气壮地就扔掉了。”
戴文采拾回来后,把它用一只桃红绞金绳索的盒子包装好,收藏着——这是真正张爱玲风格的电炉。
戴文采还得到一缕张爱玲剪下的头发,一张写在银行纸头背面的购物单,以及几封写给夏志清、瘂弦先生的信的草稿。最富有戏剧性和非常巧合的是:这位记者戴文采小姐还在垃圾桶里捡到了她自己写给张爱玲的信的信皮,这信皮也被张爱玲当成了草稿纸,张爱玲且在上面写着:
“难得住定,即忙着想把耽搁太久的牙看好。这几年在郊外居无所定,麻烦得不得了,现在好不容易希望能安静,如果再被采访,就等于‘一个人只剩下两个铜板,还给人要了去’。”
写到这里,我想张爱玲都在戴文采的信皮上批注“拒绝采访”的“红头文件”了,采访张爱玲我想戴文采已经没有机会了。我还想戴文采这位“超级粉丝”真是走火入魔了。
戴文采对于当时自己的这些收获显然欣喜若狂,以为奇货可居,不仅难禁兴奋之情。然而,戴文采自作聪明,她把自己住进张爱玲隔壁公寓的事和自己的“奇遇”打电话报告了台湾的另一位某女作家,并叮嘱对方代为保密,因为她还有计划要进一步接近张爱玲;同时,她又将自己的垃圾收藏详尽报道,洋洋万言,寄给了身为台湾《联合报》报社主编季季。
然而戴文采没有料到的是:无论是她的那位某作家女友还是报社主编季季,都对她的这种做法甚为反感,女友不但拒绝为她保密,连季季也拒绝发表她的文章。就这样消息辗转到了夏志清与庄信正那里,夏志清与庄信正他们都通知了张爱玲。
原来戴文采的作家女友告诉了住在旧金山的丁女士。这位丁女士又立刻打电话给了纽约的S教授。这位S教授1961年在他的著作中以42页篇幅肯定了张爱玲的文学定位,他一向得到张爱玲以及所有华文作家的敬重(我们这时才知道这位S教授就是夏志清教授)。夏志清接完电话,立即打电话找到庄信正,因为只有庄信正知道张爱玲的电话号码。
可是,庄信正深知“张爱玲是不接电话的,十次电话九次不接”。这一次却如心有灵犀相通,张爱玲立即接了电话。庄信正在电话里告诉她:“你的隔壁住了一位记者小姐,据说是台北某报派来的……”。张爱玲对此类事情极其反感,立刻挂掉电话。
第二天,庄信正不放心,又打电话给张爱玲,但没有人接。接着,他打电话给了曾经委托协助张爱玲迁居事宜的好友林式同,林式同很有默契地简洁地说:“没问题,已经搬好了。”其间仅用一天工夫搬家,可谓神速。
直到几天后,戴文采才发现张爱玲已经搬走了。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引发了这样很有戏剧色彩的一宗“垃圾桶”新闻案。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出当时张爱玲的声誉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张爱玲完全谢绝见人,与她性格孤僻封闭有关,但是,同时与她的唯美主义的人生态度也有关系。这种“唯美”表现于接人待物,便是以聪明论人。张爱玲与人往来重视“情趣”。她是稀见的天才,日常与人交往不自觉地有一种距离。
戴文采这样说张爱玲:“人才恐怕其实应该分为天才和地才。我们常常惺惺相惜把许多有‘天才’症候群的同类,嘉许或者相互标榜为天才,其实都仅仅能列入地才。地才的痛快及寂寞皆带有成分太多的自许自怜自伤。天才因为清洁到不染红尘,定型人情一概皆无,但又有本事化身做地才,喜怒哀乐一眼洞穿,结果弄得人世看‘天才’总是面目全非。“地才”极易教人喜,教人安,天才恐怕地才见了必要不安,因为照见自己的欠缺,不能逼视,惟无才见天才一样活泼无疑,因大有和大无互不犯煞。我懂得她是宁可与无才朝夕相处,也不愿地才为她不安。‘对人世有不胜其多的抱歉,’但悲天悯人实在仍是定型人情,于天才多听不惯,所以宁可不见。”
戴文采的这种见解这种论调基本都是来自于胡兰成《今生今世》的看法,但是并不失为有理由的看法。所谓“清洁到不染红尘”,就是指张爱玲超尘脱俗的唯美主义态度。
记者戴小姐的这种“垃圾桶”做法,引起了台湾一些文人的不满。报社主编季季就是其中强烈不满的一个,当她收到了戴文采寄来的有关描写报导张爱玲的垃圾一文后,她立即向在纽约的庄信正通了电话,告诉庄信正有这样一件事。
因为季季认为,既然张爱玲不喜欢外界打扰,就应该尊重她的心愿,否则,把一个作家的生存环境搞得不能让作家安心地写作,是对作家的极大的不敬和损伤。
当庄信正接到季季电话后,便告知季季说张爱玲已经搬走了。用了一天的功夫就换了地方,速度之快之隐蔽,就连住在她隔壁的台湾女记者戴文采也没有发现。
季季不无嘲讽地写道:“作为一个新闻工作者,戴小姐没有严密地监控她的‘猎物’,竟未发现张爱玲搬走之事。她仍然每天耳贴墙壁,却听不到一点动静。起先她以为张爱玲病了,连电视也不看了。但连着几天听不到张爱玲屋里的声音,她才起了疑心。到管理员那儿询问,才知张爱玲搬走了。”
戴文采丢了自己的“猎物”,气急败坏,进一步行动的计划破灭,这篇垃圾桶稿子成了她惟一的砝码,不由急躁起来,于是再次长途致电季季,催促发稿并且商谈稿费事宜,且开出价钱来;除了稿费要按特稿付酬外,还要报销她住在张爱玲隔壁的一切押金、租金、电话等费用,亦要另案付酬。结果出乎她的意料,季季非常冷淡且坚决地拒绝刊登她的稿件,台北两大报纸都不准备采用戴文采的稿件。
然而季季严肃地说:“你知道张爱玲前几年常常搬家,把《海上花》的英译稿弄丢的事吗?张爱玲已经快七十岁了,她的身体不好,我们就让她安静地多活几年吧。”
但是戴文采不死心,她自己花了大量的本钱,又怎么会为了季季的几句话就良心发现打退堂鼓呢?她后来不仅到底把稿子发出去了,戴文采把这次所写的关于“张爱玲垃圾”的文章寄往台湾其他杂志登出。不久之后,且把这篇题为《华丽缘——我的邻居张爱玲》的长文收入了她自己的作品集《女人啊!女人》。且洋洋自得。
张爱玲曾在给她的新朋友,美籍华人哈佛研究生司马新的信中写道:“那台湾记者那篇淘垃圾记还是登出来了。中国人不尊重隐私权,正如你说的。所以我不能住在港台。现在为了住址绝对保密,连我的姑姑都不知道。”可见她对这件事的愤怒。
这一次的“张迷”袭击张爱玲,使张爱玲的生活更加深居简出了。她完全过着一种隐居一样的生活。事实也证明了,因为张爱玲的多次搬家,确实丢失了一些手稿,其中丢失了最为珍贵的《海上花列传》的英译稿。
此时她的声誉已经超过了以往任何一个阶段,其实这是一个早就该出现的现象,而却一直没有出现的现象。
这次风行台湾的张爱玲作品,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台湾《皇冠出版社》出版了一批张爱玲的作品。张爱玲的作品一问世,便吸引了大量的读者,一时洛阳纸贵,使“张爱玲热”在台湾再度风行。
首先我们不得不承认,是因为她的作品确实是一流的,尽管在美国的写作境况不佳,张爱玲仍旧对她的作品抱有信心,坚信自己的作品能够得到读者的考验。好的作品总是能够经受得住时间的考验的。
张爱玲的作品在台湾如此地风行,这里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台湾的政治局势所致。国民党政府禁止20世纪20年代——40年代的左翼文学。那么,这一段时间在出版上几乎成了真空。所以,作为40年代上海著名作家的张爱玲作品一出现,自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所以,在台湾的60年代初——70年代,台湾是一个疯狂张爱玲作品的时代。
戴文采其实并无恶意,虽然张爱玲对此类举动肯定要愤怒,但也多亏了戴文采的这次“卧底”,世人才得以了解张爱玲晚年的一个真实侧面。这个事件纷纷扬扬了一阵,遂告落幕。“戴文采”这个名字,也因这次“出位”举动,永远留在了关于张爱玲的研究史中。
注:这次为期20天的北京之行结束了。在远行途中更新了一次备用存稿,之后更新延期,008在这里深表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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