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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面前人那双暗邃幽深的眼眸缓缓摇头,语音极轻却是一字一句的开口道:“今日种种,不是慕容家女儿该有的举止,然而这却是,身位南朝三王妃和一个妻子应当做的。所以,清儿并不后悔。”
“丽人献茗:君山银针、狮峰龙井——乾果四品:奶香杏仁、冰糖核桃、白玉桃仁、酥炸腰果——蜜饯四品:蜜汁樱桃、花盏桔子、金丝蜜枣、蜜酿龙眼——饽饽四品:糯米凉糕、翠玉豆糕、鸳鸯卷、椰子盏——酱菜四品:紫香乾、雪里蕻、桂花辣酱芥、甜酸乳瓜——”
在御膳房掌事太监报菜名的声音当中,我伴着南承曜缓缓步入清和殿,仪容端庄,唇边微笑温婉完美,无懈可击。
只是心中,却不由得有些沉郁挥之不去。
我一直忘不了宣政殿内,皇上临去时看我的那一眼,含了大多难以言喻的晦暗情绪在其中,莫测高深。
虽是不后悔今日所为,然而内心深处,却也是有几分不安的,我知道自己的言行,必然在皇上心中存下了对慕容家的疑忌,只是不知道,这疑忌有多大,又会有怎么样的影响。
这样想着,下意识的便转眼去寻父亲母亲,他们是早早来了的,坐在玉阶之下的首席,而潋没有和他们同席,被安排在了第三席。
见我与南承曜进来,父母连忙起身叫上潋一道过来见礼,我虽心底不是滋味,面是却只能微笑如仪,眼睁睁看着父母在自己面前躬身下拜。
见礼过后,父亲同南承曜随意的说着此次征战的情况,我与母亲自然只能在一旁微笑倾听,我看见母亲虽是笑着,眼底却不免带了些隐约的担忧,我知道她必然还在为了潋不肯娶公主的事情操心。
不由得将视线越过母亲去看跟在她身后的潋,他今天由于是以平乱功臣的身份入的宫,因此与赵漠欧阳献一样穿了在军中时候穿的甲胄,只是没有偑剑。
银甲清辉,又少了行军作战时的风尘疲倦,他看上去只有说不出的英姿俊朗和意气风发,整个人仿佛都散发着光芒,叫人没有办法移开视线。
此刻,他站在那里,听着父亲与南承曜之间无关紧要的场面话,又因为家规极严不敢走开,因此,面上表情显得无聊至极。
我见他似是努力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却正好撞上我的视线,于是很快的对着我展顔一笑,眉目间明朗干净。
我本想交代他几句的,但奈何场合与时间都不对,又想到南承曜既然已经应承过不会让潋违心的却娶公主,于是也就放下了心,只对着他轻轻回了一个微笑。
“前菜七品:松鹤延年、芥茉鸭掌、凤凰展翅、虾籽冬笋、天香鲍鱼、三丝瓜卷、椒油茭白——膳汤一品:竹荪鱼唇…——”
随着小太监捧着膳盒悄无声息的鱼贯而入,太子并滟儿亦是双双步入了清和殿内,这是我自离开上京之前,太子府那一别之后,第一次见到他们。
我看着太子殿下宽厚依旧的眉目,以及滟儿面上那抹完美得无懈可击的微笑,很多事情,突然不轻罪控制的就在眼前一一浮现。
我想起了那支笛子,想起了董氏父子,想起了远去漠北的种种,想起了邺城苍灰低垂的天幕,想起了那个年轻战士略带羞涩的最后笑靥,也想起了几个时辰前,宣政殿内的那幅题字。
心内涌上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暗暗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温婉笑着,随着南承曜一道行下礼去。
我与南承曜行的是家礼,只是略微福了福,而父亲母亲对太子及滟儿则是行了君臣之礼。
我看着滟儿得体微笑着轻轻抬手示意双亲起身,只是那微笑之下,或许也藏了和我一样的无奈心酸。
见礼过后,南承冕亲厚的上前亲自握住南承曜的手,言辞殷殷的开口道:“三弟,你这次大胜北胡,真正让我南朝威扬四海,做哥哥的很是高兴啊!”
南承曜淡淡一笑:“全靠圣上与太子圣明烛照,不然也不会有此大捷,臣弟怎么敢将功劳据为已有。”
南承冕依旧温和笑道:“三弟太过谦了,你不知道,因着此次的大捷,父皇有多高兴,你们的班师大军距离上京还有半个月脚程的时候,父皇就已经吩咐我着手筹备着今晚的庆功宴了。”
南承曜微笑应道:“皇兄费心了,臣弟在此谢过。”
“一家人,还说什么谢不谢的,你在前线浴血拼杀,做哥哥的能做的也就只有尽心备下点酒菜,实在惭愧。”
“太子殿下身担家国社稷,乃千金之躯,自然不能冒任何风险。”
南承冕闻言一笑,也不松手,径直拉着南承曜一道往玉阶之上走去:“大家怎么都站着,这就各自入席吧。”
清和殿宴席三级玉阶,最高一级的主位自然是留给皇上和庆妃娘娘的,我与南承曜的席位在第二级玉阶的左侧,太子殿下与滟儿坐在右侧,最下面一级玉阶则是留给其余皇子公主并一众嫔妃的席位,而玉阶之下,便是臣子的宴席。
我们方入座没多久,第一轮御菜便络绎不绝的传入殿内,小太监拉长了的声音尤显尖细——
“御菜三十六品:砂锅煨鹿筋、红梅珠香、凤尾鱼翅、白云猪手、串炸鲜贝、蝴蝶虾卷、菊花里脊、山珍刺五加、玉笋蕨菜、鲜蘑菜心……”
在长长的通报菜名声中,席间众人纷纷起身,静静侯着,既然御菜开始上了,那便意味着圣驾就快到了。
果然,不一会,宣礼太监响亮的通报声压过了御膳房太监的声音:“皇上驾到,庆妃娘娘到——”
众人纷纷行礼接驾,皇上携庆妃娘娘缓缓步上玉阶,自我们身旁经过时,我低首敛容,只闻得到一阵幽娆香气直入心脾。
皇上与庆妃娘娘坐定,方示意众人起身入席,我抬眼看去,庆妃已经换下了方才见过的那套湖蓝色衣裙,穿着一袭明黄色绣凤凰的金丝绫缎裙,手挽玫红软烟罗,瑰姿艳逸,仰抚云髻,俯弄芳荣。
待众人坐定后,古乐声响,十二名身着华服的宫女焚香入宴,在她们身后,是当朝懿阳公主南承睎,身关正装红裙,笑意明艳动人,亲手捧了金杯御酒,步上玉阶,在皇上向前盈盈下拜,端酒举过头顶,落落大方的微笑道:“请父皇升御酒犒赏功臣!”
皇上如传言一样很是宠爱这个女儿,一手接过金杯,一手亲自拉起了南承晞:“怎么是晞儿亲自来了,朕方才还在奇怪怎么在席间见不到你。”
太子起身笑着回应:“是九妹非要如此,我被她缠得没办法了只好允了。”
懿阳公主向着皇上甜蜜一笑:“太子哥哥为了朝政日夜操劳,三哥哥为了国家浴血沙场,晞儿身为女子,不能为父皇分忧,就只好亲奉御酒,尽自己的一片心意,也算是,不白担了南朝公主和父皇女儿的名号。”
一番话,将本不合时宜的举止说得入情入理,更能深得上意,看来真如外界传言所说,这位公主,热心朝政,若身为男子,那便是一个不容小视的厉害角色。
我忽然就想起了那日在相府潋对我说的话——天家公主,哪一个是省油的灯,而这位懿阳公主,又要更费油一些。
这样想着,不由得就带上了些宛尔笑意,转眼去看潋,他倒是一眼都没看懿阳公主,面上神情还算平静,只是眼底的那丝厌烦若不是亲近的人,是不会察觉出来的。
大概是感受到了我的视线,他转眸看我,许是察觉到了我微笑中打趣的意味,他挑眉斜睨我,我不觉笑意更深,他也没撑下去,重新对我明朗一笑。
“慕容潋不看他未过门的妻子,倒看你这个姐姐做什么?”
南承曜含笑的声音轻轻响起,我转眸看他,略带嗔意的轻笑道:“殿下,你可是答应过我的。”
他唇边的弧度一深,正欲说什么,已见皇上高高举起了金杯:“朕以此酒,贺我南朝勇士凯旋,威扬四海!”
“谢陛下!”众人纷纷举杯应,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一杯饮尽,皇上又对席间众人说了几句场面话,方才将金杯交还到懿阳公主手中的托盘上,慈爱笑道:“晞儿向来懂事,朕没有白疼你,快入席去吧。”
懿阳公主爱娇一笑,捧了金杯莲步轻移,仪态万千的走出清和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自己的先入为主,我总感觉她在路过潋所坐的席位时,略微的放慢了脚步,视线也有意无意的柔柔飘去,而潋一如既往的压根没注意。
不一会儿,懿阳公主便换了件嫩黄色彩蝶双飞的碧霞罗回殿入席,她方一坐定,第二轮四十八品御菜便端了上来,乌龙吐珠、干连福海参、蟹肉双笋、沙舟踏翠、腰果芹心、明珠豆腐、草菇西兰花……无不色鲜精致,丰盛至极,而伴席歌舞,亦是准备得美仑美幻,犹如天音仙姿,疑似梦里。
想来,南承冕为了今日的庆功宴,是花了很多心思的,虽然他为的不是南承曜,而是皇上。
待到第三轮七十二品御菜撤下,皇上缓缓笑着看向父亲母亲与潋坐的席位,不急不徐的开口道:“慕容丞相不仅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膝下子女亦是国家栋梁,此次平定北胡一役,丞相的子女均是功不可没啊,尤其是慕容潋,亲上战场,浴血杀敌,战功显赫!”
父亲慌忙避席而出谦辞道:“慕容一家深受君恩,所作所为均属本分,皇上这样说,实在叫臣惶恐。”
皇上淡淡笑道:“慕容丞相就不用过谦了,朕向来赏罚分明,此次平定北胡一役的功臣,朕均已论功行赏,惟有慕容潋,因为之前并不是朝廷在编官员,所以朕迟迟没有定论,今日庆功宴,实在是不宜再拖了,朕就当着这满朝文武并众位皇亲的面,亲封慕容潋为我南朝上将军,不知道慕容丞相意下如何?”
父亲与潋忙跪地叩谢:“谢皇上隆恩!”
皇上微笑着点了点头,看向潋道:“起来吧,上前几步让朕看看。”
潋依言而行。
皇上略带笑意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微笑道:“果然是少年英雄。”
我的心里微微一沉,听皇上的语气,似乎是想在这宴席之上就提起潋与懿阳公主的婚事,虽然南承曜应承过我,可是此时此景,事出突然,我虽然相信他,可是潋却是不知道这回事的,我实在害怕他不知转圜的直接出言抗旨,造成不可预计的后果。
我的心内略微焦虑,不知道是不是反映在了面上,只觉得自己放在案下的手一暖,南承曜伸手覆住了我的手背,他倒是没有转头看我,只是握着我的手微微一紧。
我明白他的意思,心下稍安,还来不及表示些什么,皇上淡淡带笑的声音已经响在这清和殿内:“慕容丞相,不知道你这孩儿可有定亲,又或者是有心上人了没有?”
父亲忙恭敬应道:“犬子年纪尚小,又一副心思全在兵法剑术上,还没有考虑婚嫁之事。”
皇上似是满意的微微颔首,正欲开口,潋却抢先一步明朗笑道:“皇上,臣先前有幸看过皇上题在‘雪天破阵图’上的墨宝,其中有一句让臣至今记忆犹新。”
皇上不意他会突然将话题转到这件事上,微微一怔,但或许是不愿拂了新封上将军、大概也是未来驸马的意,况且他提的又是这样一件事,于是含笑问道:“哦,是哪一句?”
潋剑眉微扬,目光奕奕的朗声念道:“将军百战穿金甲,丈夫一诺誓许国——皇上真正写出了微臣的心声!”
皇上微微一笑,虽是没有说话,然而目光中,却带上些赞许和得意的神色。
而潋却突然正色敛容,对着天子抱拳跪地,目光如炬,一字一句朗声开口道:“天恩浩荡,慕容潋今日在这清和殿上得封上将军,必将披肝沥胆、奋勇杀敌,以报皇上深恩!微臣在此一诺许国,若非有功业建树,否则绝不言家业妻小!”
皇上略略一怔,随即目带笑意的开口道:“上将军有这样的心,朕很是欣慰,不过,若是真叫你戍边杀敌耽误了娶妻生子的大事,只怕你父亲要找朕诉苦来了。”
父亲忙道:“微臣不敢。”
而潋亦是正色道:“保家卫国,本是男儿职责,臣在邺城的时候,曾与龙飞将军秦昭有约,他保漠北,臣守南疆。今日微臣借着新封,就在这清和殿内向皇上请旨,将臣派往南疆镇守,五年为期,臣若是不能肃清齐越屡犯一事,绝不还朝觐见圣顔,列不轻言娶妻生子!”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一袭红衣,款步姗姗,那女子面向玉阶盈盈下拜:“民女杜如吟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风髻雾鬓,盛顔仙姿,清喉娇啭,楚楚动人。
皇上停了一会方才开口道:“起来吧。”
“谢皇上。”杜如吟依言起身,明眸一漾,似有若无的转向我与南承曜所在的席位,未做停留,即刻敛回,如海棠标韵一般含娇静立。
“果然是个色艺双全的女子,只是,你是谁家的女儿?朕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皇上看着她开口问道。
既是懿阳公主的女伴,那必然只会身官宦之家,只怕家底还不弱,不然,怎么会有机会得见公主,更能让懿阳公主亲自引了在这清和殿内献舞一曲。
杜如吟轻柔应道:“民女的父亲是内阁侍读杜奉安,民女的哥哥亦是在军中供职委署骁骑尉,人微职轻,都不曾入陛下圣听。”
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多如鸿毛,内阁侍读不过是正六品的官员,委署骁骑尉更是只有从八品而已,皇上自然是不会知晓的。
所以皇上只是可有可无的点了下头,淡淡开口道:“倒是把你生了一副好样貌。”
只是,却不知道这杜如吟是不是也是因为这韶顔舞姿,所以才得到了懿阳公主这样超乎寻常的抬爱。
正犹自想着,南承晞已经将手中的玉笛递给了身后侍立着的宫女,转向皇上甜甜一笑:“父皇,儿臣是在前不久,领侍卫内大臣黄恭的女儿做生辰的时候才偶然遇见杜姑娘的,那个时候她就以一支霓裳羽衣舞技压群芳,所以儿臣才会想着让杜姑娘同我一起练习,在今夜清和殿内献舞庆功的。不知道父皇可还满意?”
皇上漫不经心的“恩”了一声,沉吟片刻,却是向着杜如吟开口问道:“你方才所跳的,可是‘照影舞’?”
杜如吟柔柔一笑,带了点羞涩的开口道:“民女有幸在懿阳公主的书房见过这记载‘照影舞’舞姿的画册,原本是不敢这样不自量力支练这传奇舞姿的,但是被公主对皇上、对南朝众位勇士的一片心意所打动,这才斗胆献丑了。”
皇上略微点了点头,淡淡道:“能跳成这样,已经很难得了,一会到内务府领赏去吧。”
杜如吟跪地领旨谢恩,螓首微垂,露出半段秀颈,颈间雪肤细润如脂,粉光若腻。
而随着内务府太监奉旨将她请出清和殿前去受赏,这一场庆功宴也就就此落下了帷幕。
既然皇上已经开口吩咐过了,那南承曜今夜是须得留宿在紫荆宫毓顺殿内的。
早有宫内太监,在宴席初散时,便抬来软塌,伶俐的将烂醉如泥的南承曜扶了上去,然后向着毓顺殿的方向稳稳行去。
按着规矩,我是不能够留宿宫内的,然而南承曜既然酩酊大醉,我身为三王妃,即便明知道他不过是在装醉,可是在面上,于情于理,都须得赶往毓顺殿亲加照拂,待他睡下了方能离宫回府。
因此,纵然倦意深浓,我也只能随着众妃嫔贵妇一道,先到清和殿前厅“清晏厅”品茗侯着,等引导太监带了各殿各府的丫鬟过来。
母亲目中似是蕴含着千言万语,却奈何时间与场合都不对,上前不得,只能隔了几个席位,遥遥看着内间中的我与滟儿。
我心绪郁结不定,也无心说话,却听得坐在旁边的滟儿忽然开口问道:“姐姐觉得方才清和殿杜如吟的那一舞如
何?”
我随口应道:“杜姑娘色艺双全,那一段舞跳得极美。”
滟儿淡淡一笑:“一个小小内阁侍读的女儿,今日倒也出尽风头,只不过真正厉害的,却是我们那位懿阳公主。”
纵然她语音极轻,我还是下意识的四下看去,所幸外间众位命妇都端坐如仪,而内间各嫔妃公主舞都围着懿阳公主说笑,并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的谈话。
滟儿却像是根本没察觉到我的动作,也浑然不在意一般,略带嘲讽的轻轻笑了笑,然后继续轻道:“这些个天家的皇子公主,就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惊鸿歌,照影舞,姐姐,你可要小心了。”
我的心一沉,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刻意忽略的沉郁不安,现如今,被她一语迫得不得不去正视。
是的,我并不相信这是巧合。
如果说,之前懿阳公主和杜如吟投在南承曜身上那若有若无的视线我还以为会不会是自己多心的话,那么,当“惊鸿曲”的乐音响起,当皇上道破那一舞名为“照影舞”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切亲没有那么简单,只是,我却猜不透,她们究竟意欲为何。
我没有说话,而滟儿微微垂眸,将手轻而温柔的抚上自己已经隆起的小腹,淡淡一笑,开口道:“二姐,尽快要一个孩子吧,当你觉得什么都没意思的时候,至少还有他,是完全属于你的——”
她的语音突然停住,原本抚摩着自己小腹的手也略微一顿,虽然不过片刻,又重新淡淡笑起,洁白如玉的双手重又温存的覆上自己的小腹,就像是,守着这世间最为珍贵的宝贝一样。
她的声音,沉定宁和,有着翰如深海的温柔和坚持:“我的孩子,我必然会全心爱他,不会让他经受他母亲所经历过的。”
我一怔,却还来不及开口去问,便见引导太监带了一众不得入清和殿而在阅微偏馆侯着的婢女走进了清晏厅,疏影、暗香和碧芷都在其中。滟儿不欲再多说什么,已经径直起身迎了上去,我也只得默下本欲问出口的话语,带了疏影走出清晏厅去往毓顺殿的方向。
到了毓顺殿,南承曜已经在东暖阁睡下了,我正欲进门,却听得怀瓶碎地的声响夹杂着嘈杂人声从西暖阁的方向传来,毓顺殿掌房的姑姑立时吩咐身后的两个小宫女过去看看,然后才对着我开口笑道:“也亏了是三殿下好服侍,已经睡下了,要是像西暖阁歇着的六殿下一样,王妃可有得辛苦了,奴婢看啊,六殿下的张侧妃不到后半夜是回不了府的了。”
我隐约听到西暖阁那边传来女子既无奈又头痛的哀求劝慰声,不由得一笑,若是南承曜也学他六弟,那倒是能让这场醉装得更像一些,只是,须得大大考验他的演技一番,也苦了我跟着受折腾。
一面想着,一面向那姑姑道了一声“有劳”,便带着疏影轻轻走进东暖阁。
东暖阁内,南承曜已经睡下了,火烛微微明着,塌间床幔低垂。
侍立在床塌外的太监见我进来,低眉敛目的默然行了一礼,然后再轻轻替我打开厚重的床幔。
我走到床边坐下,南承曜闭目平躺,呼吸均匀,面色也算平静,虽然知道他多半是没有睡着的,但碍于人前,还是只能伸手替他将被子拉好。
我一手轻轻拉起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一手拉过被子重新替他盖上,正欲收回自己的手的时候,却不意被他反手握住。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用力去抽手,他却没有放,掌心温热有力。
隔着床幔,又有被子遮着,没有人看得到我们的动作,他依旧闭目,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唇角,几不可察的微微勾起。
我既不能出声,又不敢动作矿太大,瞪他他也看不见,不觉半是好笑半是窘迫,正有些无奈,他却慢慢伸过另一只手,用双手一起握住我的手,微微一紧,然后再缓缓松开。
我怔住,他这个举动安抚的意味太明显,我明白他或者是想告诉我不要担心,却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慢慢的自被下收回自己的手,我转眸去看他的脸,他依旧闭着眼,面色沉稳平静。
侍立着的小太监重又将床幔放下,于是我只能按下心中的猜疑和隐隐不安,带着疏影走出了毓顺殿。
有引导太监提着灯笼一直将我与疏影往宫门外送,那里,三王府的马车已经早早侯着了。
“我的绢子!我的绢子不见了!”
走了一半,疏影突然慌慌张张的叫了起来,我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冷不防被她吓了一跳。
这样一惊一乍的,又是在宫闱深处,我本想说她两句的,可是在看到她急得快哭出来的神情时到底还是不忍心,转而问道:“你先别急,什么绢子不见了?”
她语带哭音的开口:“就是我和暗香一人一块的绢子,在阅微偏馆的时候我们还拿出来看的,可是,它现在不见了,小姐,我该怎么办?”
我知道那块绢子对疏影有多重要,想了想,便对给我们带路的小太监道:“那绢子很有可能是落在阅微偏馆了,劳烦公公带我们过去看看。”
那小太监慌忙跪下:“求王妃饶了奴才吧!那阅微偏馆是下人们去的腌脏地方,奴才要是把三王妃带去了,准会被徐公公活活打死的!”
我就着灯笼的火光看去,那是一张极稚嫩的面容,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抖,想是刚入宫不久,被那些太监总管管束得狠了,胆子极小。
我不欲为难他,转而开口道:“这条绢子很重要,不如我留在这里等,公公带着我的婢女去阅微偏馆寻寻看,公公以为如何?”
“这……”他仍是有些犹豫。
于是我语带坚持的再次开口:“劳烦公公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急得快要哭出来了的疏影,犹犹豫豫的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向我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殿堂:“三王妃,前面就是懿阳公主居住的畅音宫,不如奴才先送王妃过去公主那里小坐片刻,待奴才陪这位姑娘拾回了绢子再来接王妃。”
我淡淡一笑:“公公不必费心了,你尽管带着疏影去找绢子就是了,懿阳公主那里,本宫自己会去。”
疏影到底跟我久了,明白依我的脾气是不可能进这畅音宫的,又不好点破,只得小声的问了一句:“小姐,你一个人真的没关系吗?”
我拍了拍她的手:“快去吧,要是在阅微偏馆找不到,你就赶快回来,宫闱之中不能乱闯的,回来以后我们再想法子。”
“小姐放心,这点分寸奴婢是有的。”
她点头随着那名小太监去了,我无意进畅音宫,又没有了灯笼的照明,于是便在黑暗当中随意漫步。
然而,没能清净多久,就见不远处点点灯火正往这畅音宫的方向行来,我想着自己此刻孤身一人,无论来人是谁,遇上了都免不了要费口舌去解释,更难说会给有心人落下话柄,于是便就着黑暗,隐身在湖边一块巨石之后。
不一会,一个略微苍老的男子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传入我耳内:“……我虽在外面,却也听说了吟吟那一段舞跳得满堂喝彩,总算是没有辜负我和你母亲从小教你琴棋书画声乐舞蹈……公主殿下,不是我自夸,小女的舞比南朝第一舞姬桑慕卿也只怕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说句大话,即便是在紫荆宫里,恐怕也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
“父亲,”娇娇柔柔的嗓音带着淡淡的坚持,打断了说话的人:“桑慕卿名动天下,并不是只要舞跳得好就能做到的。再说了,她身为青楼女子,歌艺舞姿或许重要,可是到了宫闱之中,天子之家,琴棋书画声乐舞蹈,这些技艺,可以说重要,也可以说一点用也没有。这后宫女子官宦千金,又有哪一个不是有一技甚至几技之长的呢?但是您以为,庆妃娘娘能有今天这样万人艳羡的恩荣仅仅就是因为她懂得吹笛画画吗?中秋赏月宴上,三王妃又何尝不是以一曲惊鸿琴音艳惊四座,所以父亲,吟吟今后要走的路还很长,这样的话您往后就不要说了。”
懿阳公主的声音略略含笑,响在这黑夜之中:“杜侍读,看来,你女儿可要比你看得明白多了!”
那杜奉安慌忙应道:“下官该死,下官知错,请公主殿下责罚!”
懿阳公主咯咯一笑:“杜侍读何错之有呢?你生了个这般玉质天成的女儿,又肯对我尽忠,我不恩赏,倒要责罚,不是是非不分了么?”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杜奉安一径的唯唯诺诺。
懿阳公主也不理他,径直对杜如吟开口道:“今儿个夜深了,你又才受过赏,这了避人口舌,我也就不留你到畅音宫了。明日一早我会派人到你府上接你,你妆点得仔细些,三哥今晚留宿在毓顺殿内,明儿一早父皇必会要他去怡兰轩共用早膳的。”
杜如吟如同黄莺出谷般的声音再度轻轻柔柔的响起:“吟吟明白,只是公主,吟吟适才见席间三殿下已经醉了,所以担心他并没有看见吟吟跳的‘照影舞’。”
“酒醉尚且三分醒,更何况我三哥可不是常人,不然怎么值得我如此煞费苦心的示好。从前他总是避重就轻,不拒绝,也不接受,厉害得很,可是这一次,我猜,他必然是不会再拒绝我的了。”懿阳公主笑了一笑:“即便他真没看到,你也不用担心,你这张天姿国色的脸,就是最好的武器。”
杜如吟柔软而恭敬的应道:“吟吟但凭公主安排。”
懿阳公主淡淡笑了笑:“时候也不早了,你们先跟着小路子出宫去吧,别忘了我交代你的事情,回去后好好休息,明天才能有好气色。”
“吟吟明白,谢公主提点。”
有火光渐渐远去,想是杜家父女走远了,懿阳公主的声音再度淡淡传来:“但愿,她当得起我费的这些心。”
另一个伶俐的女声很快的接口道:“公主,只靠她一人,奴婢总觉得有点玄。”
懿阳公主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本来慕容潋与我那三嫂关系极好,我若能嫁他,势必就与我三哥更亲近一步,现在却只有杜如吟这招棋好走了。”
“那慕容潋真是不识好歹!”
“话虽如此,但他这样做,我倒是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他了,是个有担当的男子,只是,算了——”懿阳公主重又淡淡笑起:“不过禧儿,这个杜如吟可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据小路子探到的消息说,她为人处事向来低调本分,却在黄伊媛的生辰宴上自请一舞出尽风头,你焉知她不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
“公主这么一说,倒像是真有这么一回事了。”
“我利用她拉拢我三哥,她何尝不是在利用我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即便三哥不给她名分,荣华富贵却肯定是免不了的了。而若是她手段厉害一点,我三哥用情再深一点,纳了她做妾,那可是她一个小小内阁侍读之女原本想都不要想的尊荣。”
“奴婢看这杜如吟,倒是个伶俐的,比她父亲强多了。只是公主,你为了三殿下煞费苦心,万一……”
“不会有万一。”懿阳公主断然的打断了那个侍女的话:“金鳞、岂是池中物,我绝不会看错——所以,绝对不会有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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