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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姨妈陪着我去医院。一路上，我的心情乱如细麻，忐忑，担忧，烦燥。我像演员一样，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预习台词。
我们太长时间没有像正常的父女那样说过话，以至于忘了父女间本来的相处模式。
姨妈拍拍我的肩膀，安慰：“别担心，你去看你爸，就是他最大的生存动力，他一定会挺过来的。”
我固执地昂着头，看向窗外。
时近深秋，一片片落叶划着优美的弧线，为生命划上句号。
这个时节，注定离愁，忧伤。
我的脚步沉重，像灌了铅似的，一步一步向前挪。
病房的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咳嗽声，以及阿姨的轻声安慰。
我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我爸一阵阵剧烈地咳嗽，阿姨扶住我爸，轻轻地拍着我爸的后背。阿姨略显发胖的身体，衬得她怀里的人单薄如纸，一阵风，便能轻轻吹起。
这就是我爸，曾经意气风发的他，如今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耄耋老人。
鼻子一酸，有咸咸的东西掉了下来。
“二妹……是你！你终于来了！”阿姨首先看到了我，讷讷地站起身，欣喜之余，又有些手足无措。
我没有适应她，她也没有适应我。
“……爸……”我张了张口，艰难地喊出了这个十多年不曾喊过的字。
“二妹……咳，咳……你终于来了！”我爸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喘着粗气，“你能来，爸爸太高兴了！”
“爸，你怎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冲了过去，扶住我爸孱弱的身体，“对不起，爸，女儿来迟了。”
我爸浑浊的双眼老泪纵横，“不迟……不迟，你能来，爸爸太开心了。”
“爸……”我嗫嚅着，不知该说些什么。有太多的话，可是不知从哪里说起。
“不哭，不哭，我的女儿是最坚强的。”我爸颤抖的手在我的脸上抚摸，而我已经满面泪痕。
我回握住他的手，那双白晰而厚实的手掌，如今皮包骨头，只剩下一层苍老的皮。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我爸明显体力不支，咳嗽之余，喘息不停。
阿姨扶我爸躺下，柔声细语地说道：“他爸，先睡一会儿，保持体力要紧。”
从她担忧的眼神里，我看到了她和我爸的恩爱。岁月在她身上刻下一道道痕迹，爱情于她，也像那道道痕迹，越来越深。
其实正如姨妈所说，她也不容易，当初顶着巨大的舆论和压力嫁给我爸，还要承受周围人的白眼。
这样一段不被看好的感情，走到今天，也算是终成正果了。
看着她不停地忙碌，我讷讷地喊了一声：“阿姨。”
阿姨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抓住我的手，泣不成声。她悲恸的哭声里，仿佛带着某种绝望。她在担心，在害怕，身体不停地颤抖，此时的我，就像她的救命稻草。
“阿姨，我爸究竟是什么病？”这个问题，我刚才问过我爸，他只是笑了笑，摸着我的额头，说：“放心，爸爸的病没什么大碍，过了今天，就好了。”可是我分明看到他的嘴角僵硬，笑容牵强。
“这……”
“阿姨，请你告诉我，好吗？”
“这，你爸爸吩咐过我，让我不告诉你。”
“我爸得了不治之症，是吗？”我在心里祈祷，但愿是我多虑了，我爸那么硬朗的身体，怎么会得绝症呢？
可是命运总是很残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我们浑然不知的时候，已经为我们写好了结局。
阿姨哽咽着，好半天才嗫嚅出口：“你爸得的是肺癌，医生说，癌细胞可能已经扩散，要尽快做手术。可是以你爸现在的身体，有可能下不了手术台。而且，就算手术成功，如果癌细胞已经大量扩散，手术也无济于事，只是拖延些时日罢了。”
那一句‘肺癌’，像晴天霹雳一样，炸得我灵魂出壳。我像一具行尸，傻傻地站着，任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恣意漫延。
老天爷为什么这么残忍，连一个赎罪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冲到天台，对着天空声嘶力竭地呐喊：“老天爷，我知道错了，你惩罚我吧！”回应我的，只有空洞的回声，以及嘶嘶的风声。
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一遍遍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一个身影在我的旁边坐下，我侧过头，是阿姨。沉默半晌后，阿姨的眼神眺向远方，幽幽的声音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当初知道你爸这病的时候，我也像你一样，悲痛欲绝。直到有一次，你爸背着我偷偷地流泪，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鼓励病人坚强的毅力，不是陪着他一起伤心，流泪，而是让他感受到生活的快乐，努力活下去。”
阿姨长着茧子的手叠在我的手上，我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只为了那个共同的愿望——陪着我爸，开开心心地度过他生命中的最后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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