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将尽,这场春雪来得猝不及防,落势愈来愈盛,漫天飞雪铺天盖地洒落下来。
沈府庭院之中,一名白衣女子静然独坐。
纷飞白雪落在她的衣襟与发梢,皑皑雪景几乎要将她的身影融进这片天地。
一张容颜绝美,眉宇间萦绕着一股不染尘俗的清怜之气。
她只是默然端坐,一双眼眸望向漫天飞雪,眼底白茫茫一片,看不出半分情绪。
不多时,风雪之间,沈书仇的身影踏雪而来。
望见庭院中那道独坐的身影,沈书仇踩着落雪,缓步走入院中。
女子好似并未察觉有人前来,依旧安坐原地,置漫天风雪于身外,不曾转头,也不曾开口。
沈书仇亦没有主动出言打破这份寂静,走到石桌的另一侧,缓缓落座。
大雪簌簌落下,覆上石桌,二人隔着漫天飞雪,默然相对,谁都没有先说话。
这一幕,尽数落在远处廊下沈海的眼中。
“这傻小子,竟一句话也不肯主动说。”
沈海望着院中二人,低声叹道。
“或许,少爷心中当真并无这方面的念想。”
立在一旁的贺管事缓缓答道。
沈海闻言,重重叹了一口气。
这一门亲事,他从来都不是随意定下的。
唯有他心底清楚,这位阮小姐绝非寻常女子。
这是他拉下老脸面,从前朝一位权贵重友手中求来的姻缘。
他心中早已盘算妥当,倘若有朝一日自己不在人世,此人尚可成为沈书仇一份依仗,护他安稳立足。
他虽还有长子沈安,可那位大少爷早已超脱俗世尘缘,往后,怕是很难再插手沈府的世事。
沈海千算万算,终究没有料到。
素来性情乖僻、常年闭门不出的二儿子,如今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非但愿意踏出宅院,更是毫不犹豫,回绝了自己费尽心力求来的婚约。
庭院之内,大雪纷飞,两人依旧默然对坐,不曾交谈一语。
不知过了许久,阮小姐缓缓站起身。窈窕身姿立于白雪之间,一身气韵出尘脱俗。
这一刻,她才转过眼眸,真正将目光落在沈书仇的身上。
“这场雪,很美。”
片刻之后,她轻启朱唇,声音被风雪衬得格外轻柔。
沈书仇微微一怔,抬眼望向她。
片刻后,缓缓点头应和。
“的确很美,只是寒意太重了些。”
“嗯。”
阮小姐轻轻应了一声。
话音落下,阮小姐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踏出庭院,径直向着沈府府门外走去。
廊下的沈海望见这一幕,再度怅然一叹,不愿再多看,转身回了屋内。
庭院石桌旁,沈书仇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底生出几分诧异。
他原本以为,这位阮小姐此番前来,定然会出言质问,甚至于冷言相讥。
却不曾想,她仅仅只是静坐雪中,感慨一句落雪,便就此离去。
沈书仇猜不透她心中所想,只是这般结果,于他而言倒也正中下怀。
思忖片刻,他还是抬步起身,打算送她一程。
踏出沈府大门,门外早已有一架马车静静等候在风雪之中。
一名一身素色僧衣的女尼缓步上前迎了上来。
“居士。”
女尼走到阮小姐身侧,低声行礼。
“劳你久等。”
阮小姐淡淡应了一声。
随即,她回过头,望向身后的沈书仇,轻声开口:“雪势渐大,公子请回吧。”
“也好。”
沈书仇颔首应道,正要转身折返府中。
就在此刻,那名女尼忽然开口,将他唤住。
“这位施主,请留步。”
沈书仇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不知师父有何见教?”
女尼迈步上前,目光坦荡,毫不避讳,自上而下将沈书仇细细打量一番,眉眼间带着一层冷意。
“施主,阮居士,并非是你能够高攀之人。往后,还望施主不要再前来叨扰。”
听见此言,沈书仇先是微微一怔。
片刻之后,他回过神来,淡然开口:“师父多虑,我与阮小姐本就并无瓜葛。”
“施主能够这般想,自然最好。倘若他日施主心意有变,还需当心,灾祸自会登门。”
女尼语气淡漠,字句之间,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沈书仇眸光微冷,面上却并未动怒,只是淡淡看着她。
“原来贵门佛法,便是拿灾祸来恫吓俗世之人,今日倒是让我大开眼界了。”
“师父大可放心,这段姻缘,我早已弃之如敝履。倒是修行之人动辄出言诅咒,这份修为,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听闻这番言语,女尼面色骤然一寒,周身一股凛冽寒气骤然弥散开来。
“区区俗世宵小,也敢对我山门妄加置喙。”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马车车厢之内,传来阮小姐淡淡的声音。
“师父,我们该动身了。”
女尼不甘地冷哼一声,一股劲风骤然朝着沈书仇扑面轰来。
沈书仇身形不由自主向后踉跄退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沈府大门的门框之上。
“公子,请回吧。”
车厢里,阮小姐的声音再度飘出,平静无波。
话音落下,车轮滚动,马车踏着漫天风雪,缓缓驶离。
沈书仇立在门前,目光冰冷,遥遥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不多时,贺管事快步走到他身侧,低声关切询问。
“少爷,您可有受伤?”
沈书仇缓缓直起身,拂去衣袖上落上的碎雪,开口问道。
“你可否认出,她出自哪一处山门?”
“天下女尼宗门虽为数不少,可拥有这般慑人气势与修为的,唯有北寒天的寒竺刹。”
“此门来历如何?”
沈书仇再度开口询问。
“寒竺刹主修断妄寂灭道,门下弟子杀伐果断,睚眦必报,行事偏于乖戾,简直邪门的很,在修仙界之中,威名几可与部分魔宗比肩,世间鲜有人愿意前去招惹。”
贺管事缓缓回道。
“而且依老奴揣测,那位阮小姐身份绝不普通,她,恐怕便是这一代的佛女。”
贺管事顿了顿,再度开口。
“佛女?”
沈书仇脑海之中,浮现出阮小姐身上那份从容超然的气度,想来,倒也的确相配。
“寒竺刹,一祀百年,方才降生一位佛女。如今这新的一祀方才启始,想来用不了多久,她的身份便会传遍整个修行界。”
贺管事继续说道。
听闻这番话,沈书仇心中暗自思忖,自己这位父亲,究竟是从何处求来这样一桩亲事。
想来就连沈海本人,恐怕也并不清楚这背后层层叠叠的内情。
可无论如何,他与这位阮小姐本就毫无牵绊。
二人甚至尚且不知彼此名讳,于他而言,反倒省去不少麻烦。
“公子,方才老奴本该早些出面……”
贺管事上前一步,话语刚起。
“此事与你无关,就此揭过。”
沈书仇知晓他意欲何为,轻轻摆了摆手,转身迈步走入府内庭院。
才走不多远,一名侍女快步上前,拦住了沈书仇的去路。
“公子,方才那位小姐离去之前,托奴婢转告您,她名唤阮冰愫。”
沈书仇微微一怔。
“她何时托付于你,为何方才不早些告知?”
“阮小姐嘱咐奴婢,定要等马车走远之后,才可以将名字转告公子。”
侍女垂首答道。
听见此言,沈书仇猛地回过身,望向马车方才离去的那条风雪长街。
这一刻他方才恍然,阮冰愫,或许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淡然无欲。
她的心底,似乎藏着一桩不可告人的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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