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古德洛尔刚下过一场雨，街面上的泥还没干透。
曹锡彤蹲在官署后院的水井边上，正拿一块湿布擦鞋面上的泥点子，赵大从外头快步走进来，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曹大人！戈尔康达那边来人了！”
曹锡彤手上一顿，把布扔进水桶里，站起来在袍子上擦了擦手：“在哪儿？”
“商馆后门，没走大路，是阿里先生那个随从，姓什么来着……哈桑，对对，哈桑。”
曹锡彤拔腿就走。
他穿过官署的侧廊，从后门绕出去，果然看见一个穿着灰袍子、裹着头巾的年轻人蹲在墙根底下，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皮囊。
那人看见曹锡彤，站起身来抚胸行了一礼，用生硬的官话开口：“曹大人，阿里先生让我连夜赶路，这东西要亲手交给您。”
曹锡彤接过皮囊，没有急着打开，先看了哈桑一眼：“你从哪条路过来的？”
“走的海边，绕过了金吉堡的哨卡，路不好走，骆驼累死了两头。”
曹锡彤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进去喝口水，歇一歇。”
他转身回了官署，进了自己那间屋子，关上门，把皮囊放在桌上拆开。
里面是一封信，用的还是波斯文，笔迹比上次那封急了不少，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赶路途中写的。
信的内容不长，大意是说，戈尔康达苏丹阿卜杜拉·库特卜沙赫，十日前收到德里朝廷的正式敕令。
勒令苏丹必须在一个月内，打开通往科罗曼德尔海岸的道路，允许莫卧儿大军通过戈尔康达境内南下，否则将视为叛离帝国。
苏丹派人去德里周旋，但德里那边的口气很硬，没有商量的余地。
信末阿里加了一句：“苏丹现在两边为难，他不想跟大明翻脸，可德里的大军已经在北边等着了，他拖不了太久，望明人早日示下。”
曹锡彤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出门往章德的住处走。
章德正蹲在院子里磨他那柄腰刀，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曹锡彤的脸色，把刀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出事了？”
曹锡彤把信递过去。
章德接过去看了一遍，没说话，把信还回来，闷了一会儿才开口：“也就是说，莫卧儿那五千人过不来的话，德里就要拿戈尔康达开刀？”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曹锡彤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苏丹现在要选一条路，要么让莫卧儿过境，咱们的古德洛尔和贡土尔就暴露在莫卧儿兵锋之下。”
“要么硬顶德里，但戈尔康达的兵力撑不住莫卧儿大军。”
章德挠了挠后脑勺：“那咱们能帮戈尔康达顶吗？”
曹锡彤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道：“帮是可以帮的，但咱们在古德洛尔和贡土尔两处加上涂提督的船兵，拢共不到四千人。”
“如果莫卧儿那五千人真的压过来，咱们守得住一处的，守不住两处。”
章德蹲回去，拿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那你说怎么办？”
“我想去见涂提督一趟，当面把这事说清楚。”
“光靠写信来回，等信送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章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那我跟你一块去，海边的路我熟，骑马走快些。”
当天傍晚，章德和曹锡彤一人骑了一匹马，出了古德洛尔南门沿着海岸线往南走。
走到半夜才在一处渔村歇了脚，换了条小船，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才靠上涂蜚的旗舰。
涂蜚正站在指挥台边上看海图，听见底下的兵卒禀报说章德和曹锡彤来了，放下了手里的炭笔。
他让人上来，等两人进了舱室，开口便道：“这么大老远跑过来，古德洛尔那边出事了？”
曹锡彤把阿里的信双手递了过去。
涂蜚接过来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在舱室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站定：“戈尔康达苏丹这是在等咱们先开口。”
章德一愣：“等他开口？”
涂蜚把信放在桌上：“他要是真想倒向德里，就不会派人送这封信来。”
“他送信来，就是想让咱们知道他现在处境难，让咱们主动提出来帮他的忙。”
“这样一来，他日后在德里那边还有话说，不是他要跟大明勾搭，是大明逼上门来的。”
曹锡彤听了这番话，沉默了片刻，然后拱了拱手：“提督看得比下官深一层，那咱们帮不帮？”
涂蜚看了他一眼：“帮，但怎么帮，不能让他觉得是咱们求着他，得让他觉得，是他求着咱们。”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在戈尔康达的位置上点了一下：“曹大人，你替我写一封回信给阿里，就说大明在科罗曼德尔海岸的船队和驻军，是为了保护大明商贾的正当贸易，不会主动进入戈尔康达的领土。”
“但如果戈尔康达方面向大明提出正式请求，请求大明派兵协助维护边境商路安全，大明可以酌情考虑。”
章德听了一拍大腿：“提督这法子好！让他来求咱们！”
涂蜚摆了摆手：“光写信不够。”
“曹大人，你回去之后让赵德钧出面，以商馆的名义在古德洛尔放出风声，就说大明船队最近要往北面走一趟，沿途要经过戈尔康达附近的海域。”
“这话传到戈尔康达那边去，苏丹自然会琢磨。”
曹锡彤点头应了。
当天下午，两人就搭了条快船回古德洛尔。
路上章德靠着船舷，忽然说了一句：“老曹，你说这个戈尔康达苏丹，他到底是真怕德里，还是拿咱们当垫背的？”
曹锡彤想了想：“恐怕都有。”
“这些土邦主，个个都是人精，不到最后一刻不会把底牌亮出来。”
“咱们能做的就是让他觉得，跟大明绑在一起比跟德里绑在一起更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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