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网游竞技 > 七夜雪 > 今夕何夕

??如果没有迷路,如今应该已经到了乌里雅苏台。

  妙风抱着垂死的女子,在雪原上疯了一样的狂奔。

  向北、向北、向北……狂风不断卷来,眼前的天地一片空白,一望无际——那样的苍白而荒凉,仿佛他二十多年来的人生。

  他找不到通往乌里雅苏台的路,几度跌倒又踉跄站起。尽管如此,他却始终不敢移开抵在她后心上的手,不敢让输入的内息有片刻的中断。

  猛烈的风雪几乎让他麻木。

  妙风在乌里雅苏台的雪野上踉跄奔跑,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感觉有泪在眼角渐渐结冰。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夜,那个时候,他也曾这样不顾一切的奔跑。

  转眼间,已经是二十多年。

  “呀——呀——”忽然间,半空里传来鸟类的叫声。

  他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到了一只雪白的鹞鹰。在空中盘旋,向着他靠过来,不停的鸣叫,悲哀而焦急。

  奇怪……这样的冰原上,怎么还会有雪鹞?他脑中微微一怔,忽然明白过来:这是人养的鹞鹰,既然它出现在雪原上,它的主人只怕也就不远了!

  明白它是在召唤自己跟随前来,妙风终于站起身,踉跄的随着那只鸟儿狂奔。

  那一段路,仿佛是个梦——

  漫天漫地的白,时空都仿佛在一瞬间凝结了。他抱着垂死的人在雪原上狂奔,风雪模糊了过去和未来……只有半空中传来白鸟凄厉的叫声,指引他前行的方向。

  如果说,这世上真的有所谓的“时间静止”,那么,就是在那一刻。

  在那短暂的一路上,他一生所能承载的感情都已然全部消耗殆尽。

  在以后无数个雪落的夜里,他经常会梦见一模一样的场景,那种刻骨铭心的绝望令他一次又一次从梦中惊醒,然后在半夜里披衣坐起,久久不寐。

  窗外大雪无声。

  

  乌里雅苏台。

  入夜时分,驿站里的差吏正在安排旅客就餐,却听到窗外一声响,扑簌簌的飞进来一只白鸟。他惊得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掉落。那只白鸟从窗口穿入,盘旋了一下便落到了一名旅客的肩头,抖抖羽毛,松开满身的雪,发出长短不一的凄厉叫声。

  “雪儿,怎么了?”那个旅客略微吃惊,低声问,“你飞哪儿去啦?”

  那人的声音柔和清丽,竟是女子口声,让差吏不由微微一惊。

  然而不等他看清楚那个旅客是男是女,厚厚的棉质门帘被猛然掀开,一阵寒风卷入,一个人踉跄地冲入城门口的驿站内。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满面风尘,仿佛是长途跋涉而来,全身沾满了雪花。隐约可以看到他的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个人深陷在厚厚的狐裘里,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只苍白的手无力垂落在外面。

  “有医生吗?”他喘息着停下来,用着一种可怕的神色大声问,“这里有医生吗?”

  在他抬头的瞬间,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蓝色的…蓝色的头发?!驿站差吏忽然觉得有点眼熟,这个人,不是在半个月前刚刚从乌里雅苏台路过,向西去了的么?

  “这位客官,你是……”差吏迟疑着走了过去,开口招呼。

  “医生!”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领口便被狠狠勒住,“快说,这里的医生呢?!”

  对方只是伸出了一只手,就轻松地把差吏凌空提了起来,恶狠狠的逼问。那个可怜的差吏拼命当空舞动手足,却哪里说的出话来。

  旁边的旅客看到来人眼里的凶光,个个同样被吓住,噤若寒蝉。

  “放开他,”忽然间,有一个声音静静地响起来了,“我是医生。”

  雪鹞仿佛应合似的叫了一声,扑簌簌飞起。那个旅客从人群里起身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三十许的素衣女子,头上用紫玉簪挽了一个南方妇人常见的流云髻,容色秀丽,气质高华,身边带了两位侍女,一行人满面风尘,显然也是长途跋涉刚到乌里雅苏台——在外出头露面的女人向来少见,一般多半也是江湖人士,奇怪的是这个人身上,却丝毫看不出会武功的痕迹。

  她排开众人走过来,示意他松开那个可怜的差吏:“让我看看。”

  “你?”他转头看着她,迟疑,“你是医生?”

  “当然是。”那个女子眼里有傲然之气,摊开手给他看一面玉佩,以不容反驳的口吻道,“我是最好的医生——你有病人要求诊?”

  妙风微微一怔:那个玉佩上兰草和祥云纹样的花纹,似乎有些眼熟。

  最好的医生?内心的狂喜席卷而来,那么,她终是有救了?!

  “那么,快替她看看!”他来不及多想,急急转身过来,“替她看看!”

  那个女子无声地点头,走过来。

  长长的银狐裘上尚自有未曾融化的雪,她看不到陷在毛裘里的病人的脸。然而那只苍白的手暴露在外面的大风大雪里,却还是出人意料的温暖——她的眼神忽然一变:那只手的指甲,居然是诡异的碧绿色!

  这种症状……这种症状……

  她急急伸出手去,手指只是一搭,脸色便已然苍白。

  “这、这……”她倒吸了一口气,眼神慢慢变了。

  “医生,替她看看!”妙风看得她眼神变化,心知不祥,“求你!”

  看着对方狂乱的眼神,她蓦然觉得惊怕,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喃喃:“我救不了她。”

  “什么?”妙风一震,霍然抬头。只是一瞬,恳求的眼神便变转为狂烈的怒意,咬牙,一字一字吐出,“你,你说什么?你竟敢见死不救?!”

  没有人看到他是怎么拔剑的,在满室的惊呼中,那柄青锋已指到她的咽喉上。

  “见死不救?”那个女子看着他,满眼只是怜悯,“是的……她已经死了。所以我不救。”

  仿佛被人抽了一鞭子,狂怒的人忽然间安静下来,似是听不懂她的话,怔怔望向她。

  “她中了七星海棠的毒,已经死了两个时辰了。”女医者俯下身将那只垂落在外的手放回了毛裘里——那只苍白的手尤自温暖柔软,“你一定是一路上不断的给她输入真气,所以尸身尚温软如生。其实……”

  她没有忍心再说下去。

  ——其实,在你抱着她在雪原上狂奔的时候,她已然死去。

  长剑从手里蓦然坠落,直插入地,发出铁石摩擦的刺耳声响,驿站里所有人都为之一颤,却无人敢在此刻开口说上一句话。鸦雀无声的沉默。

  “……”妙风想去看怀里的女子,然而不知为何只觉得胆怯,竟是不敢低头。

  “胡说!”他忽然狂怒起来,“就算是七星海棠,也不会那么快发作!你胡说!”

  “不是七星海棠。”女医者眼里流露出无限的悲哀,叹了口气,“你看看她咽喉上的廉泉穴吧。”

  妙风怔了许久,眼神从狂怒转为恍惚,最终仿佛下了什么决心,终于将怀里的人放到了地上,用颤抖的手解开围在她身上的狐裘。雪鹞一直用黑豆一样的眼睛盯着她的脸,不停在周围盘旋,发出咕咕的声音,爪子不安地抓刨。

  狐裘解下,那个女子的脸终于露了出来,苍白而安详,仿佛只是睡去了。

  ——然而,却赫然有一支金色的针,直直插在了咽喉正中!

  那一瞬间雪鹞蓦然振翅飞起,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啸。他再也无法支持,双膝一软,缓缓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以手掩面,再也难以克制地发出了一声啜泣。

  “哎呀!”周围的旅客发出了一声惊呼,齐齐退开一步。

  望着那一点红,他全身一下子冰冷。

  “为什么?”抬起了手,仿佛想去确定眼前一幕的真实,双手却颤抖得不受控制,“为什么?”

  在他不顾一切的想挽回她生命的时候,她为什么要了结自己?为什么!

  “她中了七星海棠的毒,七日后便会丧失神智——我想她是不愿意自己有这样一个收梢。”女医者发出了一声叹息,走过来俯身查看着伤口,“她一定是一个极骄傲的女子。”

  “不过你也别难过——这一针直刺廉泉,极准又极深,她走的时候必然没吃太多的苦。”女医者看过了咽喉里的伤,继续安慰——然而在将视线从咽喉伤口移开的刹那,她的声音停顿了。她忽然疯了一样的扑过来,拨开了散落在病人脸上的长发,仔细辨认着。

  “天啊……”妙风忽然听到了一声低呼,震惊而恐惧。

  他下意识的抬起头,就看到那个女医生捂着嘴,直直地盯着他怀里的那个病人,脸上露出极其惊惧的神色。他想开口问她,然而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直看着薛紫夜,就这样忽然倒在了地上。

  她手里的玉佩滚落到他脚边,上面刻着一个“廖”字。

  那一瞬间,妙风想起来了——这种花纹,不正是回天令上雕刻的徽章?

  这个姓廖的女子,竟是药师谷前任谷主廖青染!

  

  天亮的时候,一行四人从驿站里离开,马车上带着一具薄薄的柳木灵柩。

  绿洲乌里雅苏台里柳色青青,风也是那样的和煦,完全没有雪原的酷烈。

  妙风穿行在那青碧色的垂柳中,无数旅客惊讶地望着这个扶柩的白衣男子,不仅因为他有着奇特的蓝色长发,更因为有极其美妙的曲声从他手里的短笛中飞出。

  那曲子散入葱茏的翠色中,幽深而悲伤。

  廖青染从马车里悠悠醒来的时候,就听到了这一首《葛生》,不自禁的痴了。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她转过头,看到了车厢里静静躺在狐裘中沉睡的弟子。小夜,小夜……如今不用再等百年,你就可以回到冰雪之下和那个人再度相聚。

  你可欢喜?

  笛声如泣,然而吹的人却是没有丝毫的哀戚,低眉横笛,神色宁静地穿过无数的垂柳,仿佛只是一个在春光中出行的游子,而天涯,便是他的所往——没有人认出,这个人就是昨夜抱着死去女子在驿站里痛哭的人。从来没有看过一个男子这样痛哭,驿站里的所有人都无法说出话来。

  然而,昨夜那一场痛哭,仿佛已经到达了他这一生里感情的极限,只是一夜过去,他的神色便已然平静——那是经过了怎样冰火交煎、才将一个人心里刚萌发出来的种种感情全部冰封殆尽?

  痴痴地听着曲子,那个瞬间,廖青染觉得自己是真正的开始老了。

  听了许久,她示意侍女撩开马车的帘子,问那个赶车的青年男子:“阁下是谁?”

  妙风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吹着。

  “小徒是如何中毒?又为何和阁下在一起?”她撑着身子,虚弱地问——她离开药师谷已经八年,从未再见过这个唯一的徒弟。没有料到再次相见,却已是阴阳相隔。

  “请阁下务必告诉我,”廖青染手慢慢握紧,执意地追问,“杀我徒儿者,究竟何人?”

  笛声终于停止了,妙风静静问:“前辈……是想报仇么?”

  “是不是大光明宫的人?”廖青染咬牙,拿出了霜红传信的那方手帕。

  手帕上墨迹斑驳,是无可辩驳的答案。

  妙风转过了身,在青青柳色中笑了一笑,一身白衣在明媚的光线下恍如一梦。

  “是的,薛谷主因为行刺教王而被杀——”他轻轻开口,声音因为搀杂了太多复杂的感情反而显得平静,“不过,她最终也已经得手——是以廖前辈不必再有复仇一念。种种恩怨,已然在前辈到来之前全部了断。”

  “而我……而我非常抱歉,没能保住薛谷主的性命。”

  他的语声骤然起了波澜,有无法克制的苦痛涌现。

  廖青染喃喃叹息:“不必自责……你已尽力。”

  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人抱着一具尸体在雪原里狂奔的模样——她不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但却清楚的知道、眼前这个人决不会是凶手。

  廖青染转过身,看了一眼车厢内用狐裘裹起的女子,在笛声里将脸深深埋入了手掌,隐藏了无法掩饰的哀伤表情——她……真是一个极度自私而又无能的师傅啊!

  七星海棠的毒,真的是无药可解的么?

  不!作为前任药师谷主,她清楚的知道这个世间还有唯一的解毒方法。

  ——然而,即使是她及时的遇到了他们两人,即使当时小夜还有一口气,她……真的会义无返顾的用这个一命换一命的方法,去挽救爱徒的性命么?

  不……不,她作不到!

  因为她还不想死。

  她还有一个襁褓中的儿子,还有深爱的丈夫。她想看着孩子长大,想和夫君白头偕老——她是绝不想就这样死去的。所以,她应该感谢上苍让她在小夜死后才遇到他们两人,并没有逼着她去做出这样残酷的决定。

  狐裘上的雪已经慢慢融化了,那些冰冷的水一滴一滴的从白毫尖上落下,沾湿了沉睡人苍白的脸。廖青染怔怔望着徒儿的脸,慢慢伸出手,擦去了她脸上沾染的雪水——那样的冰冷,那样的安静,宛如多年前她把那个孩子从冰河里抱起之时。

  她忽然间只觉万箭穿心。

  车内有人失声痛哭,然而车外妙风却只是横笛而吹,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大喜或者大悲,平静如一泓春水。他缓缓策马归去,穿过了乌里雅苏台的万千垂柳,踏上克孜勒荒原。

  那里,不久前曾经有过一场舍生忘死的搏杀。

  那里,她曾经与他并肩血战,在寒冷的大雪里相互依偎着取暖。

  那是他这一生里从未有过、也不会再有的温暖。

  在那个黑暗的雪原上,他猝及不防地得到了毕生未有的温暖,却又永远的失去。就如闪电划过亘古的黑,虽只短短一瞬,却让他第一次睁开眼看见了全新的天与地。

  那一眼之后,被封闭的心智霍然苏醒过来。她唤醒了在他心底里沉睡的那个少年雅弥,让他不再只是一柄冰冷的利剑。

  然而,这一切、终归都结束了……。

  无法遗忘,只待风雪将所有埋葬。

  那一天,乌里雅苏台东驿站的差吏看到了这辆马车缓缓出了城,从沿路的垂柳中穿过,消失在克孜勒雪原上。赶车的青年男子手里横着一支样式奇怪的短笛,静静地反复吹着同样的曲调,一头奇异的蓝色长发在风雪里飞扬。

  他的面容宁静而光芒四射,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然从他身体里抽离,远远的超越在这个尘世之外。

  那也是他留给人世的最后影子。

  谁也没有想到,乌里雅苏台雪原上与鼎剑阁七剑的那一战,就是他一生的终结篇章——昆仑大光明宫五明子里妙风使,就在这一日起、从武林里永远消失了踪迹。

  如同他一直无声地存在,他也如同一片雪花那样无声无息的消失。

  

  春暖花开的时候,霍展白带领鼎剑阁七剑从昆仑千里返回。

  虽然经过惨烈的搏杀,七剑中多人负伤,折损大半,但终归也带回了魔教教王伏诛、五明子全灭的消息。一时间,整个中原武林都为之震动,各大门派纷纷奔走相告,弹冠相庆。

  受伤的五名剑客被送往药师谷,而卫风行未曾受重伤,便急不可待地奔回了扬州老家。

  霍展白作为这一次行动的首领,却不能如此轻易脱身——两个月来,他陪着鼎剑阁的南宫老阁主频繁地奔走于各门各派之间,在江湖格局再度变动之时,试图重新协调各门各派之间的微妙关系,达成新的平衡。

  而天山派首徒霍七公子的声望,在江湖中也同时达到了顶峰。

  三个月后,当诸般杂事都交割得差不多后,他终于回到了临安九曜山庄,将秋水音从夏府里接了回来,尽心为她调理身体。

  然而,让他惊讶的是南宫老阁主竟然很快就随之而来,屈尊拜访。更令他惊讶的是,这位老人居然再一次开口,恳请他出任下一任的鼎剑阁阁主——

  那,也是他八年来第三次提出类似的提议。

  而不同的是,这一次,已然是接近于恳求。

  “小霍,接了这个担子吧——”南宫老阁主对着那个年轻人叹息,“我得赶紧去治我的心疾了,不然恐怕活不过下一个冬天啊。”

  一直推托着的他大吃一惊:“什么?”

  南宫老阁主叱咤江湖几十年,内外修为都臻于化境,五十许的人看上去依然精神矍铄如壮年,不见丝毫老态——却不料,居然已经被恶疾暗中缠身了多年。

  “年轻时拼得太狠,老来就有苦头吃了……没办法啊。”南宫老阁主摇头叹息,“如今魔宫气焰暂熄,拜月教也不再挑衅,我也算是挑了个好时候退出……可这鼎剑阁一日无主,我一日死了都不能安息啊。”

  霍展白垂头沉默。

  南宫老阁主是他的恩人,多年来一直照顾提携有加,作为一个具有相应能力的后辈,他实在是不应该也不忍心拒绝一个老人这样的请求。然而……

  他下意识地,侧头望了望里面。

  屏风后,秋水音刚吃了药,还在沉沉睡眠——廖谷主的方子很是有效,如今她的病已然减轻很多,虽然神智还是不清楚,有些痴痴呆呆,但已然不再象刚开始那样大哭大闹,把每一个接近的人都当作害死自己儿子的凶手。

  “我知道你的心事,你是怕当了阁主后再照顾秋夫人,会被江湖议论吧?”似乎明白他的顾虑,南宫老阁主开口,“其实你们的事我早已知道,但当年的情况……唉。如今徐重华也算是伏诛了,不如我来做个大媒,把这段多年情债了结吧!”

  “不!”霍展白一惊,下意识地脱口。

  “不用顾虑,”南宫老阁主还以为他有意推脱,板起了脸,“有我出面,谁还敢说闲话?”

  “不。不用了。”他依然只是摇头,然而语气却渐渐松了下去,只透出一种疲惫。

  世人都道他痴狂成性,十几年来对秋水音一往情深,虽伊人别嫁却始终无怨无悔。然而,有谁知道他半途里却早已疲惫,暗自转移了心思。时光水一样的褪去了少年时的痴狂,他依然尽心尽力照料着昔年的恋人,却已不再怀有昔时的狂热爱恋。

  “你为此枉担了多少年虚名,难道不盼早日修成正果?平日那般洒脱,怎么今日事到临头却扭捏起来?”旁边南宫老阁主不知底细,还在自以为好心的絮絮劝说。有些诧异对方的冷淡,表情霍然转为严厉:“莫非……你是嫌弃她了?你觉得她嫁过人生过孩子,现在又得了这种病,配不上你这个中原武林盟主了?”

  “当然不是!唉……”霍展白白口莫辨,只好苦笑摆手,“继任之事我答应就是——但是,做媒一事,还是先不要提了。等秋水病好了再说吧。”

  南宫老阁主松了一口气,拿起茶盏:“如此,我也可以早点去药师谷看病了。”

  提到药师谷,霍展白一震,眼里就忍不住的有了笑意:“是,薛谷主医术绝顶,定能手到病除。”

  ——只不过,那个女人可野蛮的很,不知道老阁主会不会吃得消?

  谷中白梅快凋谢了吧?只希望秋水的病早日好起来,他也可以脱身去药师谷赴约。

  没有看到他迅速温暖起来的表情,南宫老阁主只是低头开阖茶盏,啜了一口,道:“听人说薛谷主近日去世了,如今当家的又是前任的廖谷主了——也不知道那么些年她都在哪里藏着,徒儿一死,忽然间又回来了,据说还带回一个新收的徒……”

  他一边说一边抬头,忽然吃了一惊:“小霍!你怎么了?”

  霍展白仿佛中了邪,脸色转瞬苍白到可怕,直直的看着他,眼睛里的神色却亮得如同妖鬼:“你……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什么?!薛谷主她……她怎么了?!”

  最后的一句话已然是嘶喊,他面色苍白的冲过来,仿佛想一把扼住老人的咽喉。南宫老阁主一惊,闪电般点足后掠,同时将茶盏往前一掷,划出一道曲线,正正撞到了对方的曲池穴。

  那样的刺痛,终于让势如疯狂的人略略清醒了一下。

  “她……她……”霍展白僵在那里,喃喃开口,却没有勇气问出那句话。

  “是的,薛谷主在一个月前去世。”看到这种情状,南宫老阁主多少心里明白了一些,发出一声叹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竟敢去孤身行刺教王!——小霍,你不知道么?大约就在你们赶到昆仑前一两天,她动手刺杀了教王。”

  “了不起啊。拼上了一条命,居然真的让她成功了。”

  “这可是多年来我们倾尽全武林的力量、也未曾做到的事!”

  “……”霍展白踉跄倒退,颓然坐倒,全身冰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他们杀上大光明宫时没有看到教王——他还以为是瞳的叛乱让教王重伤不能出战的原故,原来,却是她刺杀了教王!就在他赶到昆仑山的前一天,她抢先动了手?

  她为什么不等他?……为什么不多等一天呢?

  他一直知道她是强悍而决断的,但却还不曾想过、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女子竟然就这样孤身一人、以命换命地去挑战那个天地间最强的魔头!

  那是整个中原武林,都不曾有人敢去做的事情啊……

  他无力的低下了头,用冰冷的手支撑着火热的额头,感觉到胸口几乎窒息的痛楚。

  那么,在刺杀之后,她又去了哪里?第二日他们没在大光明宫里看到她的踪迹,她又是怎样离开大光明宫的?

  忽然间,霍展白记起了那一日在乌里雅苏台雪原上和妙风的狭路相逢,想起了妙风怀里抱着的那个人——那个看不到脸的人,将一只苍白的手探出了狐裘,仿佛想在空气中努力地抓住什么。

  他的脸色忽然苍白——

  原来……那就是她?那就是她么?!

  他们当时只隔一线,却就这样咫尺天涯地擦身而过,永不相逢。

  永不相逢!

  那一瞬间,排山倒海而来的苦痛和悲哀将他彻底湮没。霍展白将头埋在双手里,双肩激烈地发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却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了低低的痛哭。

  南宫老阁主站在一旁,惊愕地看着。

  这,还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看到这个年轻人如此失态地痛哭。

  “咦……”屏风后的病人被惊醒了,懵懂地出来,看着那个埋首痛哭的男子,眼里充满了惊奇。她屏声静气地看了他片刻,仿佛看着一个哭泣的孩子,忽然间温柔地笑了起来,一反平时的暴躁,走上去伸出手,将那个哭泣的人揽入了怀里。

  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喃喃:“乖啦……沫儿不哭,沫儿不哭。娘在这里,谁都不敢欺负你……不要哭了……”

  她拿着手绢,轻柔地去擦拭他眼角滑落的泪痕,就像一个母亲溺爱自己的孩子。

  那种悲恸只爆发了一瞬,便已然成为永久的沉默。霍展白怔怔地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多年来第一次对自己如此亲近的女子,眼里露出了一种苦涩的笑意。

  “秋水。”他喃喃叹息,伸出手触及她的面颊。

  她温柔的对着他笑。

  ——原来,真的是命中注定?他和她,谁都不能放过谁。

  就这样生生纠缠一世。

  

  三个月后,鼎剑阁正式派出六剑做为使者,前来迎接霍展白前往秣陵鼎剑阁。

  在六剑于山庄门口齐齐翻身下马时,长久紧闭的门忽然打开,所有下人都惊讶地看到霍公子地站在门后——他穿着一件如雪的白衣,那种白色仿佛漫无边际的雪原。他紧握着手里纯黑色的墨魂剑,脸上尚有连日纵酒后的疲惫,但眼神却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清醒冷锐。

  “走吧。”没有半句客套,他淡然转身,仿佛已知道这是自己无法逃避的责任。

  “沫儿!沫儿!”前堂的秋夫人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飞奔了过来,“你要去哪里?”

  她的眼神惊惶如小鹿,紧紧拉住了他的手:“别出去!那些人要害你,你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卫风行和夏浅羽对视了一眼,略略尴尬。

  霍展白的眼里却满含着悲伤的温柔,低下头去轻轻拍着她:“别怕,不会有事。”然后,他温和却坚决地拉开了她的手,抬起眼示意,旋即便有两位一直照顾秋水音的老嬷嬷上前来,将她扶开。

  他在六剑的簇拥下疾步走出山庄,翻身上马,直奔秣陵鼎剑阁而去。

  “展白!”在一行人策马离去时,隐隐听到了门内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喊。秋水音推开了两位老嬷嬷踉跄地冲到了门口,对着他离去的背影,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展白,别走!”

  霍展白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颤,却终究没有回头。

  “青染对我说,她的癫狂症只是一时受刺激,如今应该早已痊愈。”卫风行显然已经对一切了然,和他并肩急驰,低声,“她一直装作痴呆,大约只是想留住你——你不要怪她。”

  “我知道。”他只是点头,“我没有怪她。”

  卫风行顿了顿,问:“你会娶她吧?”

  霍展白沉默,许久许久,终于开口:“我会一辈子照顾她。”

  卫风行眼神一动,心知这个坚决的承诺同时也表示了坚决的拒绝,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两人又是默然并骑良久,卫风行低眉:“七弟,你要振作。”

  “是。”霍展白忽然笑了起来,点头,“我会当一个好阁主,你就放心的去当你的好好先生吧!”

  在远征昆仑回来后的第四个月上,霍展白和六剑陪伴下来到秣陵,在天下武林面前、从老阁主南宫言其手里接过了象征着中原武林盟主的黄金九鼎,携着墨魂剑坐上了阁中的宝座。

  全场欢声雷动——然而,那个新任的武林盟主却只是淡淡的笑,殊无半分喜悦。

  ——卫五,是的,我答应过要当好这个阁主。

  虽然,我更想做一个你那样、伴着娇妻幼子终老的普通人。

  

  南宫老阁主前去药师谷就医的时候,新任盟主尽管事务繁忙,到底还是陪了去。

  白石阵依然还在风雪里缓缓变幻,然而来谷口迎接他们的人里,却不见了那一袭紫衣。在廖青染带着侍女们打开白石阵的时候,看到她们鬓边佩戴的白花,霍展白只觉得心里一阵刺痛,几乎要当场落下泪来。

  廖青染看着他,眼里满含着叹息,却终于无言,只是引着南宫老阁主往夏之馆去了。

  “霍公子,请去冬之园安歇。”耳边忽然听到了熟悉的语声,侧过头看,却是霜红。

  不过几个月不见,那个伶俐大方的丫头忽然间就沉默了许多,眼睛一直是微微红肿着的,仿佛这些天来哭了太多场。

  他咬紧牙点了点头,也不等她领路,就径自走了开去。

  那一条路,他八年来曾经走过无数遍。

  而这样的一条路,于今重走一遍,每一步都是万箭穿心。

  到了庭前阶下,他的勇气终于消耗殆尽,就这样怔怔凝望着那棵已然凋零的白梅,再也无法往前走一步——那只雪白的鸟儿正停在树上,静静的凝视着他,眼里充满了悲伤。

  “等回来再一起喝酒!”当初离开时,他对她挥手,大笑,“一定赢你!”

  然而,如今却已然是参商永隔。

  “霍公子……”霜红忽地递过来一物,却是一方手巾,“你的东西。”

  霍展白低眼,瞥见了手巾上的斑斑墨痕,忽然间心底便被狠狠扎了一下——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那是他在扬州托雪鹞传给她的书信,然而,她却是永远无法来赶赴这个约会了。

  霜红低了头,轻轻开口:“谷主离开药师谷的时候,特意和我说:如果有一日霍公子真的回来了,要我告诉你,酒已替你埋在梅树下了。”

  “梅树下?”他有些茫然地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忽然想起来了——

  那个寂静的夜晚,他和那个紫衣女子猜拳赌酒后在梅树下酣睡。雪花飘落的时候,在夜空下醒来的瞬间,他忽然感到了生命里真正的宁静和充盈——就在那个瞬间,他陡然有了和昔年种种往事告别的勇气,因为自己的生命已然注入了新的活力。

  那一夜雪中的明月,落下的梅花,怀里沉睡的人,都仿佛近在眼前,然而,却永远无法再次触及了。

  他看到白梅下微微隆起一个土垒,俯身拍开封土,果然看到了一瓮酒。

  霜红压着声音,只细声道:“谷主还说,如果她不能回来,这酒就还是先埋着吧。独饮容易伤身。等你有了对饮之人,再来——”

  霍展白听得最后一句,颓然地将酒放下,失神地抬头凝望着凋零的白梅。

  那一瞬间,心中涌起再也难以克制的巨大苦痛,排山倒海而来。他只想大声呼啸,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最终反手一剑击在栏杆上,大片的玉石栏杆应声喀喇喇碎裂。

  霜红没有阻拦,只是看着他疯狂地一剑剑砍落,压抑许久的泪水也汹涌而出,终于掩面失声:如果谷主不死……那么,如今的他们,应该是在梅树下再度聚首,把盏笑谈了吧?八年来,每次只有霍七公子来谷里养病的时候,谷主才会那么欢喜。

  所有侍女都期待着她能够忘记那个冰下沉睡的少年,开始新的美满的生活。

  然而,一切都粉碎了。

  心中如沸,却无可倾吐。霍展白疯狂的出剑,将所遇到的一切劈碎。墨魂剑下碎玉如雪,散落一地。然而,半空里再度劈落的剑,却被一股无形和煦的力量挡住了。

  “逝者已矣,”那个人无声无息地走来,格挡了他的剑,“七公子,你总不能把薛谷主的故居给拆了吧。”

  霍展白抬起头,看到了一头冰蓝色的长发,失声:“妙风?”

  “不,妙风已经死了,”那个人只是宁静地淡淡微笑,“我叫雅弥。”

  

  夏之园里,绿荫依旧葱茏。

  热泉边的亭子里坐着两个人,却是极其沉默凝滞。

  雅弥说完了大光明宫里发生的一切,就开始长久的沉默。霍展白没有说话,拍开了那一瓮藏酒,坐在水边的亭子自斟自饮,直至酩酊。

  雪鹞嘀嘀咕咕的飞落在桌上,和他喝着同一杯子里的酒。这只鸟儿似乎喝得比他还凶,很快就开始站不稳,扑扇着翅膀一头栽倒在桌面上。

  “她说过,独饮伤身。”雅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只是淡淡的。

  “那么……你来陪我喝吧!”霍展白微笑着举杯,向这个陌生的对手发出邀请——他没有问这个人和紫夜究竟有什么样的过往,乌里雅苏台的雪原上,这个人曾那样不顾一切地只身单挑七剑,只为及时将她送去求医。

  然而,她却终究还是死在了他面前。

  前任魔宫绝顶杀手的脸上一直带着温和的笑意,然而越是如此,他越不能想象这个人心里究竟为那一刻埋藏了多深的哀痛。

  “不,还是等别人来陪你吧。”雅弥依然静静的笑,翻阅着一卷医书,双手上尤自带着药材的香气,“师傅说酒能误事,我做为她的关门弟子,绝不可象薛谷主那样贪杯。”

  霍展白有些意外:“你居然拜了师?”

  雅弥点了点头,微笑:“这世上的事,谁能想的到呢?”

  就如你无法知道你将遇到什么样的人,遇到什么样的事,你也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在何时转折。有时候,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次擦肩而过的邂逅,便能改写一个人的一生。

  他曾经是一个锦衣玉食的王族公子,却遭遇了国破家亡的剧变。他遇到了教王,成了一柄没有感情的杀人利剑;然后,他又遇到了那个将他唤醒的人,重新获得了自我。

  然而,她却很快逝去了。

  他一路陪同廖青染将薛紫夜的遗体千里送回,然后长跪于白石阵外的深雪里,恳求廖谷主将他收入门下,三日不起。

  为什么要学医呢?廖谷主问他:你以前只是一个杀人者。

  是的。他只不过是一个杀人者——然而,即便是杀人者,也曾有过生不如死的时刻。

  他只不过是再也不想有那种感觉:狂奔无路,天地无情,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所爱的人在身侧受尽痛苦,一分分的死去,恨不能以身相代。

  他也不想更多的人再有这样的苦楚。

  廖谷主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你知道么?药师谷的开山师祖,也曾是个杀人者。”

  于是,他便隐姓埋名地留了下来,成为廖谷主的关门弟子。他将对武学的狂热转移到了医学上,每日都把自己关在春之园的藏书阁里,潜心研读那满壁的典籍:标幽、玉龙、肘后方、外台秘要、金兰循经、千金翼方、千金方、存真图、灵柩、素问难经……

  那个荒原雪夜过后,他便已然脱胎换骨。

  他望着不停自斟自饮的霍展白,忽然间低低叹息——你,可曾恨我?如果不是我,她不会冒险出谷;如果不是我没保护周全,她也不会在昆仑绝顶重伤;如果不是我将她带走,你们也不会在最后的一刻还咫尺天涯……

  然而,这些问题,他终究没有再问出口来。

  如今再问,又有何用?

  霍展白手指一紧,白瓷酒杯发出了碎裂的细微声音,仿佛鼓起了极大的勇气,终于低声开口:“她……走得很安宁?”

  “脸上尚有笑容。”

  “……那就好。”

  简短的对话后,两人又是沉默。

  雅弥转过了脸,不想看对方的眼睛,拿着筚篥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的死,其实是极其惨烈而绝决的,令他永生不忘。

  他将永远记得她在毒发时候压抑着的战栗,记得她的手指是怎样用力地握紧他的肩臂,记得她在弥留之际仰望着冷灰色的大雪苍穹,用一种孩童一样的欣悦欢呼——那种记忆宛如一把刀,每回忆一次就在心上割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他一个人承受这种记忆已然足够,何苦再多一个人受折磨?

  “她……葬在何处?”终于,霍展白还是忍不住问。

  “就在摩迦村寨的墓地。”雅弥静静道。

  那个人……最终,还是那个人么?

  霍展白望着空无一物的水面,那个冰下沉睡的少年早已不见。

  忽然间他的心里一片平静,那些煎熬着他的痛苦火焰都熄灭了。他不再嫉恨那个最后一刻守护在她身边的人,也不再为自己的生生错过而痛苦——因为到了最后,她只属于那一片冰冷的大地。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听说你即将成为鼎剑阁阁主。”雅弥转开了话题,依然带着淡笑,“恭喜。”

  “没有别的选择。如果可以选择,我宁可像你一样终老于药师谷——”霍展白长长吐出胸臆中的气息,殊无半点喜悦,“但除非像你这样彻底的死过一次,才能重新随心所欲的生活吧?”

  “这样的话,实在不像一个即将成为中原霸主的人说的啊……”雅弥依然只是笑,声音却一转,淡淡,“瞳,也在近日登上了大光明宫教王的玉座——从此后,你们就又要重新站到颠峰上对决了啊。”

  “什么?”霍展白一惊抬头,“瞳成了教王?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知道,”雅弥摇了摇头,“我原本就来自那里。”

  他的眼睛里却闪过了某种哀伤的表情,转头看着霍展白:“你是她最好的朋友,瞳是她的弟弟,如今你们却成了誓不两立的敌人——她若泉下有知,不知多难过。”

  霍展白低下头去,用手撑着额头,感觉手心冰冷额头却滚烫。

  “那你要我们怎么办?”他喃喃苦笑,“自古正邪不两立。”

  “我只是要你们一起坐下来喝一杯。”雅弥静静地笑,眼睛却看向了霍展白身后。

  谁?有谁在后面?!霍展白的酒登时醒了大半,一惊回首,手下意识地搭上了剑柄,眼角却瞥见了一袭垂落到地上的黑色斗篷。斗篷里的人有着一双冰蓝色的璀璨眼睛。不知道在一旁听了多久,此刻只是静静地从树林里飘落,走到了亭中。

  “瞳?”霍展白惊讶地望着这个忽然现身药师谷的新任教王,手不离剑。

  ——这个人刚从血腥j□j中夺取了大光明宫的至高权力,此刻不好好坐镇西域,却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是得知南宫老阁主病重,想前来打乱中原武林的局面?

  然而在这样的时候,雅弥却悄然退去,只留下两人独自相对。

  那个年轻的教王没有说一句话,更没有任何的杀气,只是默不作声地在他面前坐下,自顾自地抬手拿起酒壶,注满了自己面前的酒杯——然后,拿起,对着他略微一颔首,仰头便一饮而尽。

  霍展白怔怔地看着他一连喝了三杯,看着酒从他苍白的脖子上流入衣领。

  他喝得太急,呛住了喉咙,松开了酒杯撑着桌子拼命咳嗽,苍白的脸上浮起了病态的红晕。然而新教王根本不顾这些,只是一杯接着一杯地倒酒,不停地咳嗽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渐渐涌出了泪光。那一刻的他,根本不像是一个控制西域的魔宫新教王,而只仿佛是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霍展白定定看着他,忽然有一股热流冲上了心头,那一瞬间什么正邪,什么武林都统统抛到了脑后。他将墨魂剑扔到了地上,劈手夺过酒壶注满了自己面前酒杯,扬起头来——

  “来!”

  他在大笑中喝下酒去,醇厚的烈酒在咽喉里燃起了一路的火,似要烧穿他的心肺。

  是,她说过,独饮伤身——原来,这坛醇酒,竟是用来浇两人之愁的。

  于是,就这样静默对饮着,你一觞,我一盏,没有言语,没有计较,甚至没有交换过一个眼神。鼎剑阁新任的阁主和大光明宫的年轻教王就这样对坐着,默然地将那一坛她留给他们的最后纪念,一分分的饮尽。

  渐渐地,他们终于都彻底的醉了。大醉里,依稀听到窗外有遥远的笛声,合着笛声,酒醉的人拍案大笑起来,对着虚空举起了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然后,那最后一杯酒被浇在了地面上,随即渗入了泥土泯灭无痕。

  瞳醉眼朦胧的看着那人且歌且笑,模糊的明白了对方是在赴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约——

  醉笑陪君三万场,猛悟。

  他忽然笑了起来:?

  大醉和大笑之后,他却清楚地知道今夕已是曲终人散。

  “我看得出,姐姐她其实是很喜欢你的。”瞳凝望着他,忽然开口。

  霍展白顿住酒杯,看向年轻的教王,忽然发现他此刻的眼睛是幽深的蓝。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她一定还会在这里和你喝酒吧?”瞳低头看着杯里的酒。杯子里荡漾着一双眼睛,淡淡的诡异的冰蓝,忧郁如深海。

  “这几天,我经常用镜子对自己使用瞳术。”瞳忽然笑起来了,“那样,就能在幻境里看到姐姐了。”

  在他最初和她重逢的时候,就被她用镜子将瞳术反击回了自身——没想到在以后的无数日子里,他只能将用她教给他的这个方法,来一次又一次的将她记起。

  “……”霍展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个冷酷缜密的杀手,在腥风血雨中登上玉座的新教王,此刻忽然间脆弱得如同一个青涩的少年。

  然而不等他再说什么,瞳将酒杯掷到他面前:“不说这些。喝酒!”

  他们喝得非常尽兴,将一整坛的陈年烈酒全部喝完。后面的记忆已经模糊,他只隐约记得两人絮絮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关于武林,关于天下,关于武学——

  “明年元宵,我将迎娶月圣女娑罗。”瞳在大醉之后,说出了那样一句话。

  他微微一惊,抬头看那个黑衣的年轻教王。

  “我会替她杀掉现任回鹘王,帮她的家族夺回王位。”瞳冷冷地说着。

  “哦?”霍展白有些失神,喃喃,“要坐稳那个玉座……很辛苦吧?”

  “呵……”瞳握着酒杯,醉醺醺地笑了,“是啊,一定很辛苦——看看前一任教王就知道了。不过……”他忽然斜了一眼霍展白,那一瞬妖瞳里闪过冷酷的光:“你也好不了多少。中原人,心机更多更深——你、你看看妙空就知道了。”

  霍展白一惊,露出了苦笑。

  多么可笑的事情……新任的鼎剑阁主居然和魔宫的新教王在药师谷把盏密谈,倾心吐胆犹如生死之交!

  在酒坛空了之后,他们就这样在长亭里沉沉睡去。

  睡去之前,瞳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喃喃:“霍七,我不愿意和你为敌。”

  霍展白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来求和的么?”

  瞳醉醺醺地伏倒在桌面上,却将一物放推到了他面前:“拿去!”

  虽然是在酒醉中,霍展白却依然一惊:圣火令?大光明宫教王的信物!

  “我希望那个休战之约不仅仅只有五年,而是……在你我各自都还处于这个位置的时候,都能不再刀兵相见。不打了……真的不打了……你死我活……又何必?”

  他不能确信那一刻瞳是不是真的醉了,因为在将那个珍贵的信物推到面前时,那双脆弱的眼里又浮起了坚定冷酷的神色:那是深深的紫,危险而深不见底。

  年轻的教王立起手掌:“你,答应么?”

  

  第二日醒来,已然是在暖阁内。

  霍展白在日光里醒转,只觉得头痛欲裂。耳畔有乐声细细传来,幽雅而神秘,带着说不出的哀伤。他撑起了身子:“是妙……不,是雅弥么?”

  窗外的梅树下,那个蓝发的男子停住了筚篥,转头微笑:“霍七公子醒了?”

  霍展白皱了皱眉,向四周看了一下:“瞳呢?”

  “天没亮就走了。”雅弥只是微笑,“大约是怕被鼎剑阁的人看到,给彼此带来麻烦。”

  霍展白吐了一口气,身子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仔细回忆昨夜和那个人的一场酣饮——然而后背忽然压到了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抬手抽出一看,却是一枚玄铁铸造的令牌,上面圣火升腾。

  圣火令?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头脑一清。

  ——昨夜那番对话,忽然间就历历浮现在脑海。

  雅弥微笑:“瞳拿走了你给他作为信物的墨魂剑,说,他会遵守与你的约定。”

  “什么?墨魂剑?!”他一下子清醒了,伸手摸去,果然佩剑已经不在身边。霍展白变了脸色,用力摇了摇起头,艰难地去追忆自己最后和那个人击掌立下了什么誓言。

  “‘尽各自之力,在有生之年令中原西域不再开战。’”雅弥却是认真地看着他,将那个约定一字一字重复。

  “呵……是的,我想起来了。”霍展白终于点了点头,眼睛深处掠过一丝冷光。

  “你不会想翻悔吧?”雅弥蹙眉。

  霍展白苦笑:“翻悔?你也是修罗场里出来的,你觉得可以相信瞳那样的人么?”

  雅弥沉默,许久才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当日放七剑下山,应该是考虑到徐重华深知魔宫底细,已然留不得。与其和这种人结盟,还不如另选一个可靠些的——而此刻他提出休战,或许也只是因为需要时间来重振大光明宫。”霍展白支撑着自己的额头,喃喃,“你看着吧,等他控制了回鹘那边的形势,再度培养起一批精英杀手,就会卷土重来和中原武林开战了。”

  雅弥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微笑:“这种可能,是有的。”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个修罗场的杀手之王。瞳是极其危险的人,昔年教王要他不离左右的护卫,其实主要就是为了防范这个人。

  “妙风使,你又是站在哪一边呢?”霍展白微微而笑,似不经意地问。

  雅弥脸上一直保持着和煦的笑意,听得那般尖锐的问题也是面不改色:“妙风已死——医者父母心,自然一视同仁。”

  霍展白饶有深意的看着他,却是沉默。

  “夏浅羽他们的伤,何时能恢复?”沉默中,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雅弥迟疑了一下:“五位剑客的拇指筋络已断,就算易筋成功,也至少需三年才能完全恢复。”

  “三年啊……”霍展白喃喃自语,“看来这几年,不休战也不行呢。”

  中原和西域的局势,不是一个人的力量可以完全控制。多少年积累下来的门派之见,正邪之分,已然让彼此势如水火。就怕他们两人彼此心里还没有动武的念头,而门下之人早已忍耐不住——而更可怕的是,或许他们心里的敌意和戒心从未有片刻消弭,所有的表面文章,其实只是为了积蓄更多毁灭性的力量,重开一战!

  “如若将来真的避不了一战,”沉默了许久,雅弥却是微微的笑了,略微躬身,递上了一面回天令“那么,你们尽管来药师谷好了——”

  “我将像薛谷主一样,竭尽全力保住你们两位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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