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之所以叫人间,不是因为有神。
是因为有人会在天冷时往你手里塞一碗热汤,会在你夜里回来时骂你一句怎么又这么晚,会在小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把他揽进怀里,一边拍一边骂别哭了吵死了。
没有这些,再高的道统,也是死骨。
我在观穹台上翻第八批名册时,忽然心里一阵发沉。
那种沉,不是绝望。
更像一种后知后觉。
原来我们打到现在,送到现在,争到现在,真正想留下来的,竟然一直是这些东西。
想到这里,我转头看向那盏原始归灯。
它还是没亮。
可它比从前更重了。
这百年来,它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一直立在观穹台中央。
没有谁能真正点燃它。可每一次我从高天上劈完灯、吐着黑血掉下来,每一次新的移民启程,每一次人间杂声录又多出厚厚一卷,每一次哪条巷子里又有一盏旧灯被擦亮送给远行的人,那盏归灯都会更沉一点。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杀灯,继续送人,继续在“无灯之日”里下地。
那些清出来的几天,成了整个主域群最疯也最快活的时候。
第一天,所有阵师几乎不睡。
第二天,工坊疯赶。
第三天,学舍连开三轮课。
第四天,若灯还没回来,人们就会开始稍微松一口气。
东坊的薄饼会多翻一张,南坊药铺会在安魂汤里少放一味最苦的草药,孩子们会被准许傍晚去城外不太远的坡地上跑一小会儿,老兵会把夜里的更报得稍微亮一点,不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有时会在这样的日子里从观穹台下来,顺着街慢慢走。
有一次是午后。
太阳很亮,亮得我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灵儿又非要给我打一把伞,说混沌反噬后我皮肤越来越脆,不能久晒。我嫌碍事,把伞推开,她便一路跟在后头,脸色臭得像别人欠了她几百年药钱。
我从东坊走到南坊,看见街边有家摊子在卖糖粘果。那玩意儿在以前根本算不上什么贵重吃食,可百年之后,糖这种东西已经稀罕得很了。
卖糖粘果的是个干瘦老妇人,手很稳,捏果的时候却一直在咳。她摊前排着三个孩子,眼巴巴盯着那一点点亮晶晶的糖壳,谁都舍不得先眨眼。
老妇人一边咳,一边骂:“看什么看,排好,掉地上我可不给补。”
孩子们立刻站直。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馋。
灵儿看我一眼:“你也想吃?”
“不能?”
“你现在能吃这东西?”
“为什么不能。”
“你前天才吐了半盆黑血。”
“那是前天。”
“今天你也不见得比前天好到哪去。”
我没理她,走过去买了一个。
糖粘果甜得发腻,里面裹的果肉却酸,酸甜一冲,竟让我一时间想起很多很久以前已经记不太清的时光。
我咬着糖果站在街边,忽然有点发怔。
灵儿见我不说话,脸色倒缓了一点:“怎么了?”
“没什么。”我低声道,“就是忽然觉得,原来这东西还能这么甜。”
她沉默了一下,轻轻哼了一声。
“甜就多吃两口。”
我侧头看她。
她耳尖有一点不明显的红。可语气还是硬的:“看什么看?我又没说下次还给你买。”
我笑了笑,低头把最后一口糖咬碎。
糖壳在齿间裂开的那一瞬,我忽然想,也许我们现在拼命争出来的那些“无灯之日”,归根到底,就是在替人间抢回这种时候。
不是什么大道理。
就是替一个吐完黑血还想站在街边吃糖的人,抢回几口甜。
替一个总拎着药箱骂人的姑娘,抢回一点嘴硬心软的工夫。
替那些排队等糖的小孩子,抢回几分钟没有白光压在头顶的下午。
想到这里,我心里反而更定。
灯该劈。
还得继续劈。
哪怕它下一次学得更快。
哪怕每一次都可能把我自己也砸碎。
可就在这种日子里,李长夜却忽然来找我,说要带我去钓鱼。
我当时正在观穹台上翻第九批的补充名单,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被灭世之灯在神魂里塞了什么新的幻听。
“你说什么?”
“钓鱼。”
“现在?”
“现在。”
“高天上的灯刚被我砍碎三天,姬千月在下面补阵补得眼都快瞎了,梁凡连着五天没睡,你跟我说钓鱼?”
“嗯。”
“你疯了?”
“没有。”李长夜神色平平,“就是觉得你快把自己用坏了。”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还是那副样子,黑衣补着补丁,脸色苍白,眼里像永远压着一点很深的静。
若不是认识了这么多年,我几乎看不出他是在认真,还是在随口说一句根本不需要别人听懂的话。
“钓哪儿的鱼?”我终于问。
“东荒外侧那片旧时空水穴。”
“那地方还有鱼?”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去钓?”
“钓鱼跟有没有鱼,不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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