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别回头,我是我哥!”
全场哄笑,屏风后的笑声格外尖锐。
张大顺丝毫不慌,继续说道:“官匪大战是生死局,没有缓和的余地,若是匪跟匪打架,背后捅一刀就能解决问题,我是我哥战术用到了借尸还魂,借东风这些经典计策,主打一个经济节能花小钱办大事,有银子能平乱,没银子也能平乱,有困难克服困难平乱,没困难制造困难平乱……”
全场哄笑……
“务实求真,不必在意那些细节,曹国公您肯定是信得过的,让他装几天匪,到时候一道圣旨发过去,曹国公领着头过来,等他们品过味儿来已经无所谓了!”
“他们能信?”
“信?怎么可能信?不是说了吗?嫂子别回头!”别字咬得很重。
全场哄笑……
“他们心里有坎儿,给个台阶,半推半就也就从了,乖,别怕,我是我哥……”
全场哄笑……
“你心里有具体章程了吧!”
张大顺眉头蹙了一下,随即展开,说道:“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我说实话您别不开心,民乱无非有两个因由,一是乡绅盘剥,二是官府盘剥,劳苦大众吃不上饭,怎么都活不下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去球,谁有粮跟谁造反!”
“这咱知道,当年若是有一担米粮过活也不至于投了义军!”
“这次进宫,主要是做工作报告,再者就是把借皇后娘娘的钱还一下,两年了,一直欠着不好……”跟站在门边的内侍招手,这内侍朝宫外走去,轻喊了一声殿外等待的掌柜,不是旁人,正是二楼办公室的线长,小山子,他拎着钱匣子等了整整一天,捧起匣子跟着内侍走进正殿。
朱元璋身边的云公公快步走过来,抱着匣子走向偏殿,再出来匣子已经打开,里面的票子还算整齐,弯着腰展示在朱元璋面前。
“有这票子是方便哈,搁从前不得拿等子大称摆弄半天!”
“劳烦云公公了,给娘娘送去吧,本金十万,利钱两万,额,不准确,现在应该叫本金一万万文,利钱两千万。”
目送钱匣子送到屏风后,张大顺继续开口,说道:“太子爷明年大婚,我大概已经在倭国,赶不上讨喜酒喝了,这礼还是要送的!”抬起左手,露出金光闪闪的腕表,抠开锁扣,摘下来,拉起朱标的左手,亲自戴到手腕上,说道:“有一件事需得你去办,我不在,公寓那边肯定会出乱子,这个乱子不是经营问题,也不是谁会觊觎那点儿产业,而是学子,北方学子普遍穷困,学识也不如南方学子,这是大问题,燕云新复,民不聊生,读书更是奢侈,我跟宋夫子说了,让他明面上资助各地兴学堂赠书籍,这远远不够,你得出大力气把北方学子的学识威望成就提上来,陛下去弄会显得厚此薄彼,你则没这个问题……”扭身对着小山子勾勾手,低着头的小山子没看到,边上侍候的内侍提醒他,小山子抬头看向张大顺,看到招手,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高举过头顶,边上内侍接过来,送到张大顺面前,“这是具体的计划,参考一下,现在小杨,就是杨文悦,把夏党打得抬不起头,你按计划掀起第一次新文化运动,把矛头从夏党转移到二臣贼子这个话题上,先用前宋的忠臣孝子拉起话题,为他们树碑立传,再批判那些卖了前宋的二臣,到时候激愤的学子肯定会要求陛下惩处那些二臣的后裔,按道理陛下会把他们全杀了,男为奴女为娼,这时候你务必,请记住,务必保下他们,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保下他们,惩处便惩处了,不能赶尽杀绝,罚没土地,抄没家产都可以,一定保住他们的人,给与他们制度的温暖,让他们活着,做个顺民就好,政治是逆人性的,刘伯温,吕本这些朝臣都是二臣,曾是北元的人,他们即便再恭顺,心里也有根刺,不是两句话就能拔掉的,更何况还有大量基层官员曾在前元出仕,你得用一场政治表演把他们心里的刺拔掉,只有你的分量足够撑起这次表演,中段引进民间学子力量,自我告白,自我批判,把向着外族,卖国求荣,争做二臣的行为切割,谁为本族本国贡献力量,哪怕只是口头的也行,都是忠臣孝子,你把爱国教育拿到朝堂上平息陛下的怒火,给陛下一个台阶,从前北元势大,大家都是迫不得已,以后谁再向着外人,你亲自砍了他们,后段是科举,科举这里有一个点,你亲自负责,工程队转给你,你按图纸施工,我看过以前的号舍,做的跟斯……啊哈一样,人在里面待三天直接丢半条命,小山子管着我整条生产线,他把盈利拿出来帮你建新考场,你自己也跟勋臣武将借点儿,切实给所有进考场的学子谋一份福利,懂了不?”
朱标抓着蓝皮书,轻轻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你需得明白,你一个人是干不过天下群臣的,他们要害你会买通你身边的任何人,一点点慢性毒药就是能让你啊哈,你爹立的规矩就是让你打破的,每一次打破都要拿到足够的利益和共识,你得让江南……额……江南士绅的事以后再说,先搞定江南文人,把话语权抓手里,你代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自会为你辩经,哪怕你爹在朝堂上骂你逆子,他们也会为你搞定舆论,再者,哪有亲爹会记亲儿子仇的,肯定会原谅你,杀人不难,杀人不留麻烦,难!杀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只会弄的人心惶惶,你得把文人捏碎了,重新塑造成新的模样,每个人都值得再给一次机会重新做人,哪怕是二臣贼子,卖国贼的后人,这句话你要在公开场合多提多念!”
“我晓得了!”
“今天也是多喝了两杯,话有些密,你别介意!”
“我信你,顺哥!”
“当不得,当不得,嘿嘿嘿……”
“当得,当得!”
“历代王朝都有排在头里的几件大事,劝课农桑,鼓励生育,科举取士,你年龄小,学习力旺盛,不要拘泥于儒家那一套君君臣臣,朝廷二字是一个庞大的系统,一个涉及方方面面的生态,不可能只用一种手段一种策略就能完全把持各方,你爹对此也是一知半解,别瞪眼,”看向朱元璋,继续面向朱标,“屁股决定脑袋,你看小山子,一大早起来,跟我进宫,上午站在谨身殿外,下午站在坤宁宫外,一站一整天,说他心里没怨言是不可能,还有这些奴婢,派了个好差事还能轻松些,若是派了不好的差事,受罪不说还可能丢了命,各有各的肚皮疼,若是死了席子一卷扔荒山野坟,他们见一次,心里能没想法吗?毕竟不是木头人,都是有感情的,你可能想,按照祖宗礼法,儒家法度,他们是奴婢,就该如此,可换个角度看,若有一天其中一个要害你,你防得住吗?你不照顾他们的家人,自有人会去照顾!小山子的妹妹在尚衣局学制鞋,把兄弟在外城学种番茄,这些谈不上照顾,只是给个自食其力的机会罢了,他的工资能养家中老父老母,你要挖走他,让他去太子府上班,这是极有可能的,可让他害我,毒死我,这得恶毒成什么样的人才会办这种事,他若干了这事,你能容他?祖宗礼法确实给人分了三六九等,你要做的就是打破阶层,收拢尽可能多数人,取得大多数人的共识,官员利用财务漏洞贪腐,哎,不得不说现在的户部制度,漏洞比筛子还密集,算了,不提了,把贪污腐化的官员砍了不是正路,得先补上漏洞,把贪官发展成自己人,让他补漏洞,贪官最了解贪官,胥吏最了解胥吏,让常遇春绣花能难死他,让他砍人喝醉了都能随手拈来,能查到的贪腐都是小贪,查不到的贪腐才会动摇国本,贪官是杀不绝的,只能在做事和轻微贪腐之间权衡,害取轻,利取重,劝课农桑,鼓励生育,都是在分配利益,你要明确知道你的对手是谁,搞错对象事倍功半,谁压在他们头上,官府,乡绅,权臣,还有多如牛毛的黑恶势力,你是官府,乡绅会收拢土地,平头百姓没地就得给他们做长工,一辈子为奴为婢,权臣更是如此,你得跟他们斗,你要站在平头百姓一边,以学子为喉舌,逐步把乡土的治理权收归国有……”
“顺哥你是想说江山永固?”
“这个窗口期很短,能打开局面就前三五年,以后只会越来越难,今天真是话密了,告辞!”
朱标一下拉住张大顺,问道:“你要去哪儿?”
“去鄂国公府。”
屏风后传来声音:“太子,送送顺哥儿!”
“谢娘娘厚爱!”
张大顺拱手向所有人行礼,退后三步,转身离开,朱标一提袍子,快步跟上。
屏风撤去,马皇后缓步走来,坐在朱标刚才坐过的位置上,拿起白皮书翻开,仔细阅读。
“姐,这是啥?”站在身后,趴在肩膀跟着看起来。
殿中陷入沉默,李文忠最后拿到白皮书,仔细读起来,眉头一直皱着,不曾放松开来。
“保儿,你以为如何?”
李文忠没有拘礼,深深叹了口气,说道:“图啥呢?如此折腾一大圈!又是江南文人,最后还得盖房子!”
“呵呵,皇上,你以为呢?”
“咱看他就是瞎折腾!”
“哼!”夺过白皮书,起身朝着后殿快步走去,很快消失在连廊。
鄂国公府
常遇春躺在后院,一壶酒一盘牛肉,看着家里小子练武。
“你醒酒的方式挺特别!”
张大顺的声音传了很远,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张大顺和朱标一同进了后院。
“中午喝那点酒早醒了,还喝点不?”
“不喝了。”
“来人,上茶!”
门边侍应回了声马上来,快步跑出院子。
“以你名义招揽的残兵逐步向出海码头那边去了吧?”
“约定的是年底前到那边,你写信让他们接待,靠谱吗?”
“这有什么靠谱不靠谱呢,听话分钱,不听话黄摊子,带他们发财还讲条件吗?民乱的事还是插进来了,可能会耽误些时间,我想着应该不会错过出海的黄金时间。”
“没得所谓,杀几个人而已,这种事你我最拿手,就当去郊游,顺便办一下!”
“你确定你亲自跟我去倭国,这么大家业你舍得?”
“你小子别糊弄我,你说倭国有银山我才去的,杀人有什么意思,还是开银山有意思,坐船遇了风浪确实危险,不还有你小子嘛,你会拿自己小命开玩笑?”
“呵呵,咱们这一去,肯定会错过你家闺女婚期,合适吗?”
“你说呢,老子天天在外拼命,哪有时间管家里,大事小情有没有我一样办!”
“明日一早,我跟曹国公快马奔赴民乱之地,你也尽早去收拢你的残兵老卒,让他们先适应海船,免得上了船再后悔!”
几个小女子飞快跑进来,撞得端茶杯的仆人差点摔倒,七八个杯子全摔在了土地上,沾满泥土。
“爹,夫子,夫子好!”一个单腿急刹,立刻拱手行礼。
“常姐,你干嘛急成这样!”朱标半带调侃,半有些吃味的说道。
“女子应该福礼,别跟你爹学,他是大老粗,拱拱手就糊弄过去了!”
“夫子教训的是!”
张大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对着常氏招手,轻轻放在双手捧着的手心,说道:“拿了我的东西,以后别叫夫子,也别跟人说我教过你画画,就算你说出去我也不会认的!”
常遇春和朱标两个知情人,瞬间上头,憋了许久,还是大声笑出来,惹得众人疑惑。
“不许笑!”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随即院中陷入寂静,只是这种安静仅仅维持了两三个呼吸,便笑得越发凶了。
“哼,我不要你的东西,说,你是不是存心折辱于我!”大漆盒子丢向张大顺。
朱标眼疾手快,一下抓住,赶紧过去解释,说道:“可不能扔呀,常姐,快拿着,拿着,”小小的盒子重新放回手中,“顺哥说的也没错,画画不好玩,咱不玩了就是,不必动气,常叔不是常说,他那有的是好玩意儿,换个更厉害些的不是更好,你说是不是?!”
张大顺嘴角带笑,看向常遇春,二人无声呵呵两下。
“换个厉害的?”常氏拿着盒子嗑在手心,揣度起来,显然动心了。
“行,你慢慢想吧,天色将暗,我得回去了。”
“明日我去找你!”
“明日不在!”
“后日呢?”
“要去倭国,都不在!告辞!”
汇文殿
天色已经暗下来,来这里读书的学子不约而同的还了书,走出大楼,三三两两一路,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去,多数都走向酒肆饭馆。
大厅中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账目,在空旷的大厅中掌灯,进场的闸门柜门上锁,长长的门板插进卡槽,将入口逐步封闭,里面巡逻的兵丁巡视完四层楼走出狭窄的小门,一把躺椅堵在小门,领头的长官一屁股坐下,惬意的后仰,扭动了一个舒服姿势,哼唧两声,算是歇下了。
厅外彻底暗下来,周围也显得寂静不少,女子的笑声却远远传来,在大厅中听得格外真切。
兵士摘下灯笼,逐一点燃,挂在大厅的挂钩上,几支立盏搬到大厅中间,厅中蒙着物件的布轻轻扯开,两个兵士将布折叠整齐,放在桌下。
张大顺走进汇文殿,小马扎坐的整整齐齐的女子快速起身福礼。
肆无忌惮的笑声响彻大厅,带着浓重的回音,“顺哥儿,今儿个唱啥?”
张大顺对着阴影里招了招手,朗声说道:“我明儿个出外勤,是公差,今晚嘛,唱离愁!”
三喜起身,走到钢琴后面,掀起大顶盖,一根木杆支在卡槽里,拉出长凳。一个小女子将吉他包打开,拿出吉他轻轻递给张三喜,三喜轻轻拨动琴弦,调试音准。
张大顺也坐下,两人紧紧挨着,转头看向外面,喊道:“侯公公……”
一个清脆的声音很快回应,侯公公,内廷一个识文断字的小内侍,安排到汇文殿管理文献,登记进出书籍,也可以称作内宫的耳目,声音清脆悦耳,张大顺邀请他晚上下职一起唱歌,内宫一般称他为小猴子,胳膊纤细,大耳朵支棱着,很像只猴子。
“来了,来了……”声线与普通人完全不同,既有阉人的尖细,也有好嗓子带出的特有共鸣。
满是折痕的纸打开,放在托板上,挪了一下立盏,让光线照亮写满歌词的纸。
“我会像以前那样,这两个键,”两短促的高音,“提示你开嗓,后面间奏结束会有鼓点提示,好,咱们开始试音,三喜,不用管品,只需要按照谱子弹四五六弦就行了!”
叮叮……一阵杂乱的试音过后,张大顺示意正式开始,钢琴独奏开始。
“银色小船摇摇晃晃弯弯
悬在绒绒的天上
你的心事三三两两蓝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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