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晶深处更冷了。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我靠……"烈炎打了个哆嗦,"这地方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
上次来的时候,洞壁上还有一些紫色的光点,像是散落的星星,勉强能照出一条路。
现在,那些光点全都灭了。
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江晨眉心的金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魇灵之核在动。"黑袍老者压低声音,"它在吸收这个空间的光。"
"吸收?"烈炎皱眉,"它要干什么?"
"不知道。"老者摇头,"但它肯定在准备什么。"
江晨没说话。
他站在洞口,眉心的洞虚之瞳自动睁开了。
金色的光芒照进黑暗里,照亮了很远很深的地方。
洞的深处,黑色的雾气比之前更大了。
而且,它在动。
缓慢地、有节奏地,像是在呼吸。
"它醒了。"
江晨的声音很轻,但洞里太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醒了?"烈炎愣了一下,"什么叫醒了?它不是一直醒着吗?"
"之前是半醒。"江晨说,"现在——"
他停了一下,眉心的金光闪了一下。
"它看见我了。"
话音刚落,洞穴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
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像是无数人在低语,像是风穿过枯骨,让人想到了——
地狱。
"你……来……了……"
那声音在洞壁上回荡,震得每个人耳朵都在响。
"洞虚之瞳……的主人……"
"我等了……很久……"
"眼睛……终于……完整了……"
江晨的表情没变,但他握紧了手里的龙骨。
"你也知道洞虚之瞳?"他问。
"当然……"
那声音笑了起来,笑声像刀刮在玻璃上,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们……是同类……"
"眼睛……嘴巴……还有……"
"更多的……兄弟姐妹……"
"都在……等……你……"
烈炎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
"这什么玩意儿?它说'兄弟姐妹'是什么意思?"
"另一个世界的东西。"黑袍老者的声音很低,"洞虚之瞳是眼睛,它是嘴巴,还有别的——"
"耳朵?鼻子?还是更糟的东西?"
江晨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团黑色的雾气。
雾气在蠕动,在变化,逐渐形成一个轮廓。
一开始,像是一个人形,但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洞——
嘴巴的位置,是一个无底的黑洞。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声音从黑洞里传出来,带着一种黏腻的、让人不舒服的感觉。
"你知道……我不会轻易被封印……"
"所以……你带来了……眼睛的力量……"
"你想……用同类……封印同类……"
"但你忘了……一件事……"
黑洞忽然张开,像是一张巨大的嘴。
"我和眼睛……是同一个世界的……"
"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它在你身体里……"
"我能——"
黑洞猛地收缩,然后喷出一道黑色的光,直冲江晨。
"吞——了——它——!"
"江晨!"烈炎喊了一声,想冲上去。
但他还没动,就被黑袍老者拽住了。
"别去!"老者喊道,"你不要命了?那是魇灵之核的攻击,碰上就会被吞噬!"
"那江晨怎么办?!"烈炎看着黑袍老者的手。
黑袍老者没回答。
只见那道黑光冲向江晨,江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神一般的存在。
一点也没有客气!
江晨抬起手,眉心的金光猛地亮起来,和那道黑光撞在一起。
没有爆炸,没有声音。
两种力量在空中僵持,金色的和黑色的拉锯战,像两条蛇在互相缠绕。
"你……"魇灵之核的声音变了,带着一丝惊讶,"你真的和它合并了?"
"眼睛……居然选择了一个人类……"
"它不应该……这样做的……"
"它应该——"
江晨忽然笑了。
"它应该什么?"他问,"应该和我对抗?应该吞噬我?"
"你好像忘了——"
他的眉心金光更亮了,在金光的威压下,黑色的光开始被逼退。
"它等了三千年,等的就是一个愿意和它合作的人。"
"不是主人,不是奴隶,是合伙人。"
"它选择了我,我也选择了它。"
"这是我们的事,和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金光压着黑光往回推。
"没关系。"
魇灵之核沉默了。
那张黑洞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思考什么。
“哈哈哈哈....”
然后,它笑了。
笑声尖锐,刺耳,让人毛骨悚然。
"没关系?"
它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笑话。
"你以为……封印我……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你以为……眼睛选择你……只是因为运气?"
"你太天真了……"
黑洞忽然开始膨胀,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几乎占满了整个洞穴的尽头。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那声音变得更低,更沉,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三千年前……眼睛被封印的时候……"
"它和我……做了一个交易……"
江晨的表情变了。
"什么交易?"
"它说……如果有一天……它的主人能打败我……"
"它就……彻底属于那个人……"
"但如果……那个人打不过我……"
"它就……归我……"
黑洞猛地收缩,然后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吸力。
"现在……让我看看……"
"你值不值得……眼睛的选择……"
"来——吧——"
整个洞穴开始震动,紫晶的墙壁裂开,无数黑色的雾气从裂缝里涌出来,朝江晨扑去。
"江晨!"烈炎挣脱黑袍老者,想冲上去。
"别过来!"
江晨很冷静,冷静得不像他,没有任何感情的波动。
"这是我和它的事。"
"你和前辈,去布置封印阵。"
"龙骨和铭文,放到阵眼的位置。"
"我来拖住它。"
"可是——"
"没有可是。"江晨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相信我。"
"我能扛住。"
烈炎咬着牙,愣了一瞬,然后转身就跑。
"前辈,我们走!"
黑袍老者看了江晨一眼,低头思索了一瞬,眼神复杂。
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种——
像是看着自己孩子长大的担忧。
"别死。"他说,然后跟着烈炎跑了。
江晨转回去,看着那团黑色的雾气。
"好了。"他说,"现在只有我们。"
"你想证明什么?"
"证明——"
黑洞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耳边低语。
"证明……你配不配……做眼睛的主人……"
"证明……我能不能……吃掉它……"
"来吧……"
"让我尝尝……完整洞虚之瞳的味道……"
猛地,黑色的雾气扑过来,像是一个巨浪,要把江晨淹没。
江晨没躲。
他只是站在那里,眉心的金光越来越亮。
然后,他听见金眼在他脑子里说话。
"准备好了吗?"
金眼的声音很平静,像是面对一场期待已久的战斗。
"嗯。"
"那我们开始。"
金色的光,从江晨的眉心爆发出来,和黑色的雾气撞在一起。
一瞬间,整个洞穴被金光照亮,连最深处的裂缝,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
江晨的视野变了。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意识。
他看见了魇灵之核的本质。
一团黑色的、蠕动的、由无数怨念和痛苦组成的——
生命。
不,不是生命。
是——
残缺的生命。
像是一个人,被切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在痛苦地挣扎,想要完整,想要——
"吃掉其他的东西,来填补自己。"
金眼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它不是邪恶,它是饿。"
"它饿了三千年,一直找不到能填补自己的东西。"
"直到——"
"你来了。"
江晨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对。"金眼说,"我和它,是同一个存在的两个部分。"
"它是嘴巴,负责吞噬。"
"我是眼睛,负责看见。"
"分开之后,它失去了看见的能力,只能不停地吃,却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
"我失去了吞噬的能力,只能不停地看,却什么都做不了。"
"三千年了,它越来越饿,越来越疯狂。"
"而我也越来越孤独,越来越空虚。"
"现在——"
金眼的声音停了一下。
"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封印它,让它继续饿下去。"
"第二——"
江晨感觉到了什么。
"第二是什么?"
"合并它。"
金眼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合并我和它,再加上你,我们三个合为一体。"
"那才是真正的——完整。"
"那时候,你将拥有看见一切的眼睛,吞噬一切的嘴巴。"
"你将成为——"
"神。"
江晨的呼吸停了一瞬。
神?
"对。"金眼说,"但代价是——"
"你将不再是'江晨'。"
"你会变成一个全新的存在。"
"你的一切——记忆、感情、人格——都会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
"洞虚之瞳的真正形态。"
江晨沉默了。
黑色的雾气还在攻击他,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只是在想。
想烈炎,想黑袍老者,想这一路上的事。
想自己变成"神"之后,还会不会记得他们。
然后,他笑了。
"不。"
他说。
"什么?"金眼愣了一下。
"我不合并。"江晨说,"我有第三个选择。"
"第三个?"
"对。"江晨的眉心金光更亮了,"我既不封印它,也不合并它。"
"我要——"
他抬起手,朝那团黑雾伸过去。
"喂饱它。"
"喂——饱——它——?"
金眼的声音带着困惑。
"怎么喂?"
"用我看见的东西。"
江晨说。
"你不是说,它失去了看见的能力,只能不停地吃吗?"
"那我就把我的'看见'给它。"
"让它能看见自己吃的是什么,让它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
"它饿,不是因为缺食物。"
"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金眼沉默了。
过了很久,它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
惊讶。
"你……真的这么想?"
"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金眼说,"你把自己的'看见'分给它,你的洞虚之瞳会变弱。"
"你可能会失去一部分能力。"
"你可能会——"
"变成一个普通人。"
江晨笑了。
"普通人?"
他说。
"我一直就是个普通人。"
"洞虚之瞳,是你给我的。"
"现在我把它分出去一部分,有什么问题?"
"而且——"
他看着那团黑雾,眼神很平静。
"它和我,本来就是同一个存在的一部分。"
"你不是说,它是嘴巴,你是眼睛吗?"
"那嘴巴饿了,眼睛不该帮帮它?"
金眼很久没说话。
然后,它笑了。
"你真的……和江离不一样。"
"他只会封印。"
"你——"
"你居然想救它。"
"好吧。"
金眼的声音变得很温柔。
"那就试试。"
"把你的'看见'……给它。"
江晨闭上眼睛,眉心的金光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旋涡。
旋涡的另一端,连接着那团黑色的雾气。
然后,他开始——
把自己的视野、自己的感知、自己看到的一切——
一点一点,传给魇灵之核。
"这是什么……"
魇灵之核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再尖锐,而是——
困惑。
"我……看见了……"
"光……颜色……形状……"
"这是……什么?"
"这是世界。"江晨说,"你三千年来,第一次看见的世界。"
"饿……不饿了……"
黑雾开始收缩,从巨浪变成小河,从大河变成细流,最后——
变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黑球,悬浮在空中。
"我……看见你了……"
黑球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温柔,像是一个刚刚睁开眼睛的孩子。
"你是……我的另一半……"
"眼睛……主人……"
"谢谢你……"
江晨看着那个黑球,笑了。
"不客气。"
他说。
"睡吧。"
"醒来之后,我们再谈。"
黑球的光渐渐暗了,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洞穴恢复了平静。
金色的光慢慢熄灭,江晨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原地,浑身都是汗。
"你……真的做到了……"
金眼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
"你把一部分洞虚之瞳给了它……"
"现在它不饿了……它也能看见了……"
"但你的力量……"
"弱了。"
江晨没说话,只是感受着眉心的变化。
那只金色的眼睛还在,但光芒没有之前那么亮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看见"变得模糊了一些。
一些很远的、很细小的东西,他看不见了。
但——
他觉得没关系。
"江晨!"
烈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跑过来,一把抓住江晨的肩膀。
"你没事吧?那玩意儿呢?被封印了?"
"没有。"
"没有?"烈炎瞪大眼睛,"那它跑哪儿去了?"
"它睡了。"江晨说,"而且——它不会再醒了。"
"至少,不是以'魇灵之核'的身份醒来。"
烈炎和黑袍老者对视一眼,都有些懵。
"你……做了什么?"黑袍老者问。
江晨想了想,然后笑了。
"我喂了它一顿饭。"
他说。
"现在它不饿了,也不想吃人了。"
"就这样。"
烈炎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管那叫一顿饭?"
他指着洞穴深处,声音有点颤抖。
"那玩意儿差点把我们全吃了,你就——喂了它一顿饭?"
"对。"
"就……一顿饭?"
"就一顿饭。"
烈炎看着他,又看了看黑袍老者,最后抬头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我服了。"
他说。
"我真的服了。"
"这种事,只有你能干出来。"
黑袍老者没说话,只是看着江晨,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感慨,还有一丝——
敬佩。
"你比我想象的……更强。"
他说。
"不是力量上的强。"
"是心。"
江晨笑了笑,没说话。
他只是感觉很累,很累。
眉心的金眼好像也累了,在他的脑子里打了个哈欠。
"睡一会儿吧。"金眼说,"你也累了。"
"嗯。"
江晨闭上眼睛,靠着洞壁坐下来。
"叫醒我的时候,轻点。"他说。
然后他就真的睡着了,就那么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石壁,睡得像死了一样。
烈炎看着他,想说什么,但被黑袍老者拦住了。
"让他睡。"
老者说。
"他做得够多了。"
"剩下的——"
他看了看洞穴深处,那个黑球消失的地方。
"剩下的,我们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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