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站在庙门口,手指在斑驳的门框上顿了顿。
七年前他就是被雷劈进这扇门的,当时砸在门槛上,后脑勺磕出一包血,晕了半天才醒过来。
墨渊那老头就坐在神像底座上,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托着那枚铜绿色的戒指。
他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傻乎乎地接过来往手指上一套,然后这七年就开始了。
他迈过门槛。脚底下"咯吱"一声,烂木板踩下去凹了一块。庙里还是那副老样子,土墙灰地,破神像歪在正中间,缺了半边脑袋。墙角堆着烂草席和碎瓦片,地上的灰厚得踩一脚能腾起一团雾。
但神像底座底下有东西。他七年前没注意,现在一眼就看见了。
底座侧面,灰扑扑的泥皮上刻着一行字。
刻痕不深,被人用手指反复描过,边缘磨得光滑发亮。
他蹲下去,用指腹顺着刻痕摸了一遍,感觉到了林霜留下的温度。
"门在脚下,不在天上。林。"
最后一笔往上挑,像个小钩子。林霜的字,他认得。
“你来过这儿。”江晨对着那行字轻声说。声音在庙里弹了两下,消散在灰扑扑的空气里。
他站起来,在庙里转了一圈。墙角那堆烂草席底下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黑乎乎的。他走过去,掀开草席。
一根铁签子。筷子那么长,一头磨尖了,另一头缠着红布条,布条已经烂得看不出原来颜色了。铁签子表面沾着黑色的东西,干透了,硬邦邦的。
他把它捡起来。入手的瞬间戒指猛地一烫,铁签子跟着亮了,暗红色的光从铁锈底下透出来,和戒指的光芒呼应在了一起。
“你他妈也来过。”江晨攥着铁签子,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
他把它别在腰带上,转身往庙门口走。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余光扫到门框内侧,木头上也刻着字,比底座上那行浅,像用指甲刮出来的,歪歪扭扭地缩在门轴旁边的暗处。
"别回头。"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别回头”,他刚从一个叫他别回头的人那里出来。老陈说别回头,门上刻着别回头,这他妈到底是有多怕他回头。他心里一阵烦躁,却又压下了回头的冲动。
他没回头。他跨出了门槛。
外面的薄荷田被风吹得一浪一浪的。他站在庙门口,阳光落在脸上,烫得他微微眯起眼。七年没见过太阳了,那种烫发让他后脖颈子发紧,像有人拿温热的手掌捂着他,带着一丝久违的暖意。
他往田那边走。铁签子在腰带上晃荡,叮叮当当地碰着裤扣。薄荷叶子蹭着他的裤腿,凉丝丝的,带着泥土腥气和辣乎乎的劲儿。
走了没多远,他看见薄荷田的尽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短头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挽到胳膊肘。那人低着头,像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周身散发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江晨的步子猛地顿住,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那人没转身,但开口了,声音从肩膀那边甩过来,不冷不热的:"七年了。"
"嗯。"
"还以为你死里头了。"
"差点。"
那人的肩膀动了一下,像在笑,又像没笑。她转过身来。
林霜。比他走的时候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睛底下有一层青,像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但那双眼睛还是他记得的样子,又黑又亮,瞪着人的时候像两把锥子,扎得你心虚,却又让他忍不住沉溺。
"看什么看。"她说,"又没缺胳膊少腿。"
“瘦了。”江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饿的。"林霜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是一截断了的铁签子,跟她腰间别着的那几根一模一样,"省着吃,等你回来一起烤。"
江晨低头看了看自己别在腰上那根:"你这根……"
"庙里放的。"林霜说,"你进去那年我去过一回。门还没关死,但进不去。就把这根塞里头了,想着你万一能看见。"
“看见了。”江晨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微发热。
"嗯。"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片被踩倒的薄荷。风从田那头灌过来,把林霜的头发吹得乱飘,她伸手拢了一下,不耐烦地甩到后面去,可那慌乱的动作却没能逃过江晨的眼睛。
"行了。"她说,"别站这儿傻看了。你进去的时候外面过了七个,后来我算过,夹缝的时间比例大概是一比十二。"
"七个月?"
"嗯。"林霜转身往村子那边走,"走吧,面坨了。"
"什么面?"
"给你下的。"她头也不回,"七个月前下的,一直没倒,等你回来吃。坨成浆糊了,你爱吃不吃。"
江晨跟在她后面。她走得快,步子迈得大,铁签子在腰带上撞得叮当响。他跟在后面,看见她后脑勺的马尾辫歪向左边,跟七年前他离开的时候一样,像被人拽了一把没拽回来,那熟悉的模样让他心头一酸。
"林霜。"他喊了一声。
她没停:"嗯?"
"你一直等着?"
她停了一步。也就一步,然后继续走。但江晨看见她后颈上的汗毛竖了一下。
“不等你回来,谁他妈给我逮兔子。”她的声音从前面闷闷地传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笑了。林霜没回头,但她的步子慢了一点,够他跟上来和她并排走。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倒是稀疏,在风里晃来晃去,像瘦骨嶙峋的老头子在招手。林霜在树底下停了,弯腰从树根旁边的草丛里拎起一个篮子,篮子里有一碗面。
面确实坨了,汤都干了,白花花的面条黏成一团,表面凝着一层油膜。
江晨蹲下去,二话没说端起来就吃。
面又凉又硬,面条粘在一起撕不开,他用筷子搅了两下没搅动,干脆直接上手掰了一坨塞嘴里嚼。
那熟悉的味道在口腔中散开,让他想起了七年前的时光。
"你慢点。"林霜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他,"又没人跟你抢。"
"七年没吃过热的了。"他嘴里塞着面,含含糊糊地说。
林霜没再接话。她靠着树干,看着他蹲在地上吃那坨凉透的面条,脸上的表情软了一下,然后很快又硬回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泛红的眼眶却出卖了她。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江晨的筷子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他愣了一下,把面条拨开,碗底躺着一小块骨头。扁扁的,边缘磨得光滑,像被人反复拿在手里摩挲过,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暗金色的,跟他戒指上的光一模一样。
他把骨头捡起来。入手的瞬间,戒指猛地一震,暗金色的光顺着他的手指爬上了那块骨头,刻字亮了起来,仿佛在诉说着一个秘密。
"第九门。晨。"
"这是什么?"他抬头看林霜。
林霜靠在树干上,手臂还是抱着的,但脸上的表情变了。她在看远处,村尾的方向,那边有一个黑黢黢的轮廓,像座废庙,又像座坟包。
"你进去之后第三天发现的。"她说,"放在碗底,压着那张纸。"
"什么纸?"
"你爹的信。"
江晨的手一紧。骨头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凉丝丝的,暗金色的光在刻字的凹槽里慢慢流转,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林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纸,折得四四方方的,边缘已经毛了。
她递给他,江晨接过来打开。纸上的字是他爹的笔迹,最后一笔往上挑,小钩子。
"晨儿: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进了夹缝,见到了初代。别恨爹。爹把戒指给你,不是害你,是救你。墨渊的残像在戒指里,但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想结束这一切。结束的方法,在九片甲骨里。第一片,在薄荷田底下。挖三尺。剩下的,在林霜身上。去找她。真正的她。"
江晨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三遍。"在林霜身上",他抬头看着林霜,她正低头看自己虎口上那道月牙疤,手背朝下,疤印子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淡白。
“这疤……”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不是胎记。"林霜把手翻过来给他看,"你爹当年说是我妈留下的。但昨晚我看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道疤底下还有一道。"她把虎口凑近他,月牙疤边缘确实有一圈浅浅的影子,重叠在下面,像有人拿淡墨在旧疤上又描了一遍,"真正的疤,藏在底下。"
江晨攥着那块骨头和那张纸,站在老槐树的荫凉里。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碎碎地落在林霜的虎口上,他的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林霜。"他说。
"啊?"
"你知不知道……"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炸了。
方向是村尾那片废庙,那个黑黢黢的轮廓,刚才林霜一直在看的方向。
林霜的手猛地攥紧了。虎口上的疤在那一下亮了一下,像磷火一闪,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来了。"她说。
江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废庙那边腾起一阵黑烟,烟里夹着暗紫色的碎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下往外拱。
那种味道他太熟了,甜腻的腐烂味儿混着铁锈腥气,跟他在夹缝里闻了七年的黑血一个味儿,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那是什么?"
林霜没有回答。她把铁签子从腰带上抽出来攥在手里,走到老槐树前面去。
“你不是问我知不知道吗。”她说,背对着他,声音带着一丝决绝,“我知道。”
"知道什么?"
林霜侧过头,露出半张脸。阳光打在她侧脸上,虎口上的疤在暗下去,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起来。
“知道我是门。”她说,眼神坚定而又带着一丝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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