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不夜天的誓师大会，以另一种形式展现，蓝忘机替魏无羡挡下了致命的一剑命丧当场，魏无羡会变成什么样子。
番外三
魏无羡偶尔会做梦。
梦里，没有不夜天的烈火，没有剑刃穿透血肉的声响。
回到云深不知处的春夜，月下竹林，微风轻扬。
蓝忘机坐在石上抚琴，白衣如雪，琴声清润。魏无羡就躺在他身侧的草地上，晃着腿，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叽叽喳喳不停说话。
“蓝湛，你这琴曲太安静了，没意思，我给你吹陈情听好不好？”
“不要，”蓝忘机抬眸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夜间不可喧闹。”
魏无羡便耍赖，往他身边蹭，伸手去扯他的衣袖。
梦里的时光总是温柔绵长，没有仇恨，没有讨伐，没有生离死别。
可好梦终有尽头。
下一刻，剑光骤然划破月色，血色漫开。
蓝忘机转身挡在他身前，长剑贯穿躯体，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
“魏婴。”
魏无羡猛地惊醒，大口喘息，浑身冰冷。
静室依旧昏暗，檀香静静燃烧。身侧之人依旧安静躺着，肌肤冰凉，再不会开口唤他。
梦里的暖意，转瞬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寂。
他抬手，轻轻触碰蓝忘机的脸颊。
“又是这个梦。”他低声呢喃，“每次快要留住你的时候，就醒了。”
他躺下身，轻轻靠在那人肩头，闭上眼睛。
“没关系，很快，梦就不会再醒了。”
等到他生命燃尽的那一日，便可踏入梦境，永远留在那个云深春夜，再也不会看见不夜天的血色，再也不会经历天人永隔。
到那时，他可以永远赖在蓝忘机身边，听他抚琴，和他说笑，再也没有天下为敌，再也没有亏欠与悔恨。
长夜漫漫，静室之中，一人长眠，一人相守。
竹影在窗上缓缓晃动，檀香不绝，岁月静止。
又是一年深冬。
云深不知处落了大雪，漫天琼花，把连绵的竹海、飞檐亭台尽数覆上一层素白。寒风穿过廊柱，呜呜低响，静室的窗棂被风雪吹得微微震颤，屋内却依旧燃着一炉檀香，烟气缓慢盘旋，经久不散。
魏无羡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
数十年枯守静室，不见天光，少动饮食，肉身早已油尽灯枯。曾经挺拔的身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满头白发散乱披落，脸上沟壑纵横，唯有一双眼睛，依旧干净，不见戾气，只盛满了经年累月的温柔。
他已经很难长时间坐起身。大多时候，就斜倚在榻边，半边身子挨着蓝忘机，指尖轻轻扣着对方微凉的手。
今日雪落得大，他撑着微弱的力气，起身将窗扇推得更严实些，免得风雪灌进来，冻到榻上之人。做完这一点小事，便气喘不止，缓缓跌坐回榻沿。
他侧过头，静静看着蓝忘机。
这么多年过去，静室恒温，檀香萦绕，蓝忘机的模样一如当年在不夜天倒下之时，清俊安然，像是只是长久沉睡，没有衰败，没有枯朽。
魏无羡指尖轻轻抚过他手腕，低声闲谈，如同无数个往日。
“外面下雪了，很大的雪，像当年我们在云深初遇那年。你还记得吗？我翻墙进来，摔在雪地里，被你抓个正着。”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浅，带着一丝疲惫。
“那时候我还总想着逗你，惹你生气，看你板着脸训我。我哪里想得到，往后这一生，我只能这样安安静静陪着你，再也听不到你说话。”
他顿了顿，指尖描摹着蓝忘机的指节。
“这么多年，我守够了。”
不是厌倦，是期盼。
漫长的等待，终于走到尽头。
这些年，蓝曦臣还会偶尔来廊下，只是年岁同样老去，步履蹒跚。不再长久伫立，只是短暂站片刻，无声地挂念门内二人。魏无羡知道，蓝曦臣明白，他的大限将至。
他早已做好准备。
他将案上东西一一整理妥当。陈情依旧摆在原处，琴安放整齐，砚台洗净，笔墨归置。他把叠好的素衣放在柜子最上层，那是蓝忘机最喜欢的一件白衣。
做完所有琐事，他重新躺回榻上，紧贴着蓝忘机，将头枕在对方肩侧，紧紧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蓝湛，我来了。”
“我答应过你，不会留你一个人。”
“不夜天的火，百家的刀剑，世间所有对错纷争，到此为止了。我不再欠谁，也不再需要留在这人间。”
他缓缓闭上眼，呼吸越来越轻。
风雪敲打着窗，檀香依旧袅袅。
气息慢慢消散，最后一声极轻的呢喃消散在静室里。
“这次，我们再也不分开。”
静室归于彻底的寂静。
大雪落了整整一夜，掩埋了山间所有足迹。
第二日清晨，蓝曦臣携着一篮新采的梅瓣，缓步走到静室外的廊下。
往日，哪怕隔着木门，他仍能隐约听见里面极轻的动静，或是低语，或是挪动器物的细微声响。可今日，门内一片死寂，万籁无声。
蓝曦臣心头猛地一沉。
他抬手，轻轻叩门。
无人应答。
一声，两声，三声。
寂静依旧。
蓝曦臣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静室木门。
檀香扑面而来，一如往日。
榻上并排躺着两个人。
黑衣白发的魏无羡，侧着身子，紧紧靠着身侧白衣之人，手牢牢与蓝忘机相握，神情平和，没有痛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数十年漫长的守候，到此落幕。
蓝曦臣立在门口，手中竹篮轻轻落在地面，红梅散落一地。他静静望着榻上二人，眼眶湿热，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声轻叹。
“忘机，魏公子，你们……终于团聚了。”
他没有惊动他们。转身走出静室，关上木门，转身召来守在远处的蓝氏弟子，声音平静，带着淡淡的悲戚。
“传我令，静室不再封禁。将二人一同合葬于后山竹林，就在当年忘机常抚琴的那片青石旁。”
“墓前，不必立碑，不刻文字。不必告知后世，不必载入典籍。”
他们一生，被世人评判、曲解、议论了太久。
这一次，还给他们安宁。
下葬那日，大雪初停，阳光穿透层层竹枝，落在后山青石旁。没有盛大葬礼，没有百家宾客，只有蓝曦臣与寥寥几位年长蓝氏弟子。
一捧捧泥土落下，将两具相依的身躯，埋入青竹之下。
泥土封合，竹风簌簌。
【魂归篇】
没有烈火，没有刀剑，没有喧嚣的誓师高台。
魏无羡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周遭是朦胧柔和的白雾。
空气中没有硝烟，没有血味，只有淡淡的竹香。
他怔了片刻，猛地转头。
不远处，一道白衣身影静静立在白雾之间，身姿挺拔，广袖垂落，眉眼清隽，正是他念了一辈子的人。
蓝忘机抬眸望过来，眼底是魏无羡刻在心底多年的温柔。
“魏婴。”
一声呼唤，一如往昔。
魏无羡鼻尖骤然发酸，快步奔上前，伸手一把抱住蓝忘机。温热的躯体，有力的臂膀，不再冰凉，不再死寂。真实的温度，落在他的掌心。
“蓝湛……蓝湛！”魏无羡埋在他肩头，声音颤抖，“我找了你好久，好多年。”
蓝忘机抬手，轻轻环住他的后背，指尖顺着他的黑发，动作温柔。
“我一直在等你。”
“不夜天那一剑，我从不后悔。”蓝忘机低声道，“我护你，本就是我心甘情愿。只是未曾想到，要让你独自熬过这么漫长岁月。”
“不怪你。”魏无羡摇头，仰头看着他，眼底的荒芜尽数散去，重新亮起久违的笑意，“是我自己想要守着你，我答应过自己，一定要来寻你。”
白雾缓缓散开，眼前浮现出云深不知处的月下竹林，青石完好，草木青葱，没有战火，没有围剿。
不远处石案上，放着那把古琴，安静等候。
世间所有苦难，生死隔阂，到此全部消散。
魏无羡拉着蓝忘机的手，走到青石边坐下。
“蓝湛，这里没有百家，没有正邪，没有天道逼迫我们。只有我们。”
蓝忘机微微颔首，指尖轻拨琴弦，清润琴声缓缓流淌而出。
魏无羡靠在他身侧，静静听着琴声，嘴角带着笑意。
曾经所有悔恨、煎熬、漫长孤寂，都随人间风雪一同远去。
这一次，岁月悠长，永无别离。
竹影婆娑，琴声不绝。
人间的故事到此结束，而属于他们二人的时光，才刚刚开始。
（后世）
百年之后。
云深后山，青竹常青。
有年轻的蓝氏弟子，听闻后山竹林有一处无名冢，相传埋着两位故人。
少年结伴寻来，只见竹林深处，青石静立，草木繁茂，没有墓碑，没有铭文。
风吹竹叶沙沙作响，隐约似有琴声低回。
弟子们站在原地，低声猜测墓中人是谁，猜测当年不夜天那场旧事。
可无人知晓，这片青竹之下，埋葬着一段跨越生死，以一生相守赴约的执念。
世人的议论早已随风消散。
唯有这片竹林，岁岁常青，静静守着他们永不分离的约定。
莲塘旧梦篇：
魂境里没有四时凛冽的寒冬，也没有静室里数十年无声的枯坐。
这里的风永远温软，漫着荷叶与莲蓬的清甜。
魏无羡踩着浅碧的塘边青草，弯腰伸手，指尖擦过水面，惊起一圈细碎涟漪。身后白衣人影缓步而来，衣摆轻扫过草叶，不带半分尘霜。
“蓝湛你看，这塘里莲蓬熟了！”魏无羡回头笑，眉眼鲜活，是很多年前那个还未曾背负血海、未曾目睹不夜天血色的模样，眼底亮得像盛着星光，“还记得吗？从前在云梦，我们偷偷下塘摘莲蓬，你还说我顽劣，沾了满手泥。”
蓝忘机停在他身侧，垂眸望着塘中亭亭荷叶，唇角浮起极淡的笑意。
“记得。”
“那时候你拘着规矩，不肯下水，就站在岸边等我，我摘了最大的那个扔给你，你还嫌弃沾了泥水。”魏无羡说着，干脆挽起衣袖，踏入浅浅塘水，水波漫过脚踝，“今天不一样，这里没有旁人，没有家规，也没有世间的是非对错。”
他弯腰，轻巧折下一支饱满的莲蓬，回身递给岸上的蓝忘机。水珠顺着碧绿的莲房滚落，滴在青石上。
蓝忘机伸手接过，指尖轻轻触碰到魏无羡湿漉漉的手背，温热真切，不再是静室里那片经年不化的冰凉。
“当心湿了衣衫。”他低声叮嘱。
“怕什么，魂境里衣服不会冷，也不会脏。”魏无羡干脆从塘里走上来，挨着蓝忘机坐在塘边大石上，随手剥出一颗莲子，递到蓝忘机唇边，“尝尝，和云梦的味道一模一样。”
蓝忘机微微张口，含下莲子，清润微甜，带着一丝淡淡的苦，一如当年。
魏无羡自己也剥了一颗，嚼着，侧头静静看蓝忘机。
从前漫长数十年，他只能在静室的昏暗里，对着一具不会回应的躯体说话，每一次触碰，都是刺骨寒凉。如今，触得到温热，听得见应答，看得见他眼底的笑意。
“蓝湛，”他轻声开口，“这么多年，我总在想，如果当年不夜天那一幕从未发生，我们会不会就这样，常常来这样的莲塘，岁岁摘莲。”
蓝忘机转头看向他，目光温柔绵长，抬手拂去魏无羡鬓边沾着的一片碎荷叶。
“无论何种境遇，我都会寻你。”
魏无羡心头一暖，顺势往他肩头一靠。远处水面浮着几只白鸥，风穿过荷叶，沙沙作响，没有厮杀，没有誓言，没有百家的唾骂与刀剑。
“对了，”魏无羡忽然坐直，眼睛一亮，“等吃完莲蓬，我们回云深那片竹林。我想听你抚琴，我不吹陈情，陈情留在人间静室了，留在那段等待的岁月里。这里，我只要听你的琴。”
“好。”蓝忘机应下。
魏无羡又剥了几颗莲子，一颗塞给自己，一颗喂给身侧之人，叽叽喳喳说着闲话，说起当年云深翻墙偷酒，说起藏书阁画小像，说起寒室里隔着门板的牵挂。那些曾经酸涩、疼痛的往事，到了魂境之中，褪去了血色与苦难，只剩下浅浅的怀念。
等到夕阳垂落，天边晕开一层柔和橘红。
二人并肩起身，沿着塘边小路往竹林走去。
魏无羡牵着蓝忘机的手，十指紧紧扣在一起。
人间的苦难已经落幕，漫长的等候已成过往。
往后的岁月，只有莲塘晚风，月下竹琴，身旁之人，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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