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辅的暑气蒸腾着第聂伯河的河面，在两岸那些栗树的枝叶间翻涌成一层看不见的热浪。
奥尔加坐在一辆深灰色的雷诺轿车后座，通过车窗玻璃观察着前方三百米处的那栋灰色建筑，那是乌克兰安全局第五局在基辅的总部，一栋建于苏联时期的六层楼房，外墙被空调外机的锈水和雨水的侵蚀涂抹成深浅不一的灰褐色条纹。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连衣裙，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夹随意别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基辅市中心办事的年轻女性。
左手搁在车门扶手上，指间夹着一部手机，拇指在金属边框上无声地滑动着。
车内的空调发出微弱的嗡鸣，将车窗外那层凝固般的热浪挡在玻璃外面。
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男人，大约三十五岁，下颌线条锋利，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低头翻看一份《乌克兰真理报》，报纸在膝盖上摊开，一支PSS微声手枪的轮廓在报纸边缘若隐若现。
"目标出来了。"奥尔加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第五局大楼的旋转门被从内部推开，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大约五十岁，体态微胖，头发稀疏，在阳光下泛着一线浅白色的光泽。
他叫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安全局第五局分管技术外流监控的副局长。
谢尔盖耶维奇在门口站了片刻，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然后朝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宝马走去。
"跟上。"奥尔加说。
雷诺轿车平稳地驶出路边车位，保持着大约一百米的距离跟着那辆黑色宝马。
宝马车穿过基辅午后拥堵的街道，最后停在一栋米白色的公寓楼前。
谢尔盖耶维奇下车，锁好车门，朝公寓楼入口走去。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式的翻盖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继续走进楼内。
"他在看什么？"副驾驶座上的男人放下报纸，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他叫尤里，大安德烈手下最资深的跟踪专家，曾在苏联克格勃第七局接受过系统的监视与反监视训练。
奥尔加没有说话，只是取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来自大安德烈的加密消息："确认谢尔盖耶维奇今晚在格罗西斯大街有一场私人会面，时间九点，地点是格罗西斯大街47号地下酒吧。他的女儿在基辅国立大学读书，女友是文化部的一名档案管理员。"
奥尔加看完消息，删除了记录，"他女儿什么情况？"
"他是单亲父亲，老婆在很早时候就跟人家跑了，女儿是他一手抚养长大，也是他现在唯一的亲人。"尤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这样的人往往最好对付，也最难对付。女儿是软肋，也是底线。"
"他参加过什么行动吗？"
尤里的目光在挡风玻璃外的街景上停留了片刻。"亚努科维奇时期，他负责的是内部审查工作，得罪了不少人。新政府上台后，他的立场发生了极大变化，积极配合新政府的工作，得到了上司的赏识。"
奥尔加目光落在公寓楼三楼那扇窗户上。"如果他只是为了保住位置，那就有谈判的余地。如果他是亲美的死硬派……"她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后面的话不需要说出口。
基辅的夜色在八点钟完全降临了，格罗西斯大街两侧的路灯亮起昏黄的灯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奥尔加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在街对面的一家土耳其烤肉店买了一份烤肉卷饼，一边吃卷饼一边观察着那扇铁门。
她的装束也换成了深灰色的卫衣代，一顶棒球帽压低了帽檐遮住了半张脸。
九点整，熟悉的宝马轿车在铁门前停下。
谢尔盖耶维奇下了车，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在铁门前站住，并没有敲门，而是从口袋里取出手机，在屏幕上按了几下。
铁门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嗒声，电子锁被从内部开启了。
谢尔盖耶维奇推门走了进去，铁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碰撞声。
奥尔加放下吃了一半的卷饼，从卫衣口袋里取出一部经过改装的小型信号检测器。仪器屏幕亮起，显示出一道微弱的信号脉冲正在从铁门内侧向外发射。那是一个信号屏蔽装置在工作时产生的残余辐射，说明建筑内部安装了通讯阻断设备。
她将仪器收回口袋，站起身，不紧不慢地穿过街道，拐入了一条的狭窄巷道。
她在一处被阴影覆盖的角落蹲下，从卫衣内袋取出一台耳机状设备，戴在头上，将一根细长的线缆插入设备侧面的接口，然后将另一端的微型拾音器贴在窗户玻璃上。通过固体传声的原理，隔着玻璃，仍然能够捕捉到室内传出的振动信号。
声音信号经过设备内部的降噪和放大处理，在她耳机中形成一种有些模糊的音频流。大部分内容无法清晰辨认，有几个片段足够清晰，让她能够捕捉到关键的信息片段。
"……第三批名单已经敲定，总共十七人……全部是材料科学和电子工程领域的……"
"……北约方面要求我们在年底之前完成所有审查程序，不能有人通过非正式渠道出境……"
"……敖德萨港口的监控存在漏洞，内务部方面正在协调增派人员……"
当铁门内侧传来桌椅移动的声音时，她迅速取下设备，收进口袋，从巷道中无声地退出。
凌晨一点，基辅河岸区的公寓楼里，大安德烈坐在客厅的皮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奥尔加写下的监听记录。
"敖德萨港口的监控存在漏洞。"大安德烈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轻轻敲了两下。"这说明他们知道那条路线是可行的，只是还没有来得及把漏洞全部堵上。"
奥尔加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我们必须在他们增派人员堵住漏洞前完成人员转移。"
大安德烈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基辅的夜色在河面上铺展开来的倒影。"马岛方面派来的特战人员已经到了第聂伯罗，预计后天到达敖德萨。他们会负责实地的接应和护送工作，人数不多，都是精锐。"
奥尔加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马岛特战队的战斗力……可靠吗？"
也难怪她有此疑问，毕竟现在名声大噪的都是那些军事强国的特种部队。马岛特战分队虽然执行了很多任务，可从来都藏得很好，以至于名声不显，压根没什么名气。
大安德烈转过身来，嘴角浮起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笑意。"说真的，我也不太了解他们的情况。老板的点将，应该不会有错吧。"
两天后的敖德萨港，午后的阳光将那些老旧码头设施的外墙烤得滚烫，空气中弥漫着海盐、柴油和腐烂海藻混合的浓烈气味。
港口北区的集装箱堆场如同连绵的钢铁山脉，橙红色的箱体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海风一号"是一艘注册在巴拿马旗下的四千标准箱级集装箱船，此刻正停靠在敖德萨港北部的一个泊位上。
船体侧面的涂装已经被海风和盐雾侵蚀得斑驳褪色，船舷上一条由绳索和生锈链条连接而成的舷梯连接着码头的水泥地面，几个穿着橘色工装背心的码头工人正在舷梯旁边抽烟，其中一人正低头翻看手机。
李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一个老旧工具包，从港口大门方向沿着堆场边缘向泊位走来。
他走到一台停靠在轨道上的龙门吊旁边停下，蹲下身，假装在检查工具包里的什么东西。
身后传来脚步声，几乎被码头上的机械噪音完全掩盖。
韩小满在他旁边蹲下，穿着一件深灰色T恤，戴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嘴里的牙签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像一只正蹲在树梢上打量猎物的鹰隼。
"船上的二副叫彼得，乌克兰人，以前在苏联海军干过。"韩小满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喉咙深处直接挤出来，压成一条细线钻进李金的耳道。"他是大安德烈的人，非常可靠。船上两个改装过的集装箱里，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海关那边呢？"
"海关副关长是安全局的人，只是这个人有个致命缺陷……他的小儿子在德国留学，生活费一直不太够。大安德烈通过一个中间人给他递了一张十万美元的支票，条件是明天凌晨两点到四点的窗口期内，不会有人来检查这批货物。"
"如果安全局那边临时派人来呢？"
韩小满的嘴角在墨镜下方微微动了一下，"我已经安排了七个观察点，覆盖港口北区所有入口和主要通道。如果有人提前进入我们的区域，我会立刻就知道。"
李金合上工具包，站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沿着堆场之间的通道向港口北侧走去。
"海风一号"的甲板上，二副彼得正在指挥几名船员调整缆绳的位置。
他大约四十五岁，身材瘦削，下巴上留着一层灰白的胡茬，眼睛是那种经历了太多海风后形成的常年微眯状态。
看到李金从不远处经过时，他没有做任何表示，只是抬手用毛巾擦了一下脖颈的汗渍。
乌克兰安全局第五局的基辅总部大楼在午后显得格外安静，走廊里只有空调系统的嗡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
谢尔盖耶维奇坐在他那间位于四楼角落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经过加密处理的电子邮件。
邮件只有两行字："敖德萨港口北区，今晚将有一批未经审批的科研人员以货物名义出境。如果您需要进一步的细节，请回复此地址。"
谢尔盖耶维奇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方悬浮着，既没有敲击回复键，也没有关闭页面。他靠回椅背，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亮的城市天际线上。
一个多月前，他收到了一份安全局内部一个名为"净化行动"的秘密计划。
基辅临时政府正在逐步推进一套系统性的清洗方案，目标不仅仅是东部四州的亲俄武装，还包括所有被认为政治不可靠的科研人员和文化界人士。
这个文件让他从心底泛起一股难以克制的恐惧。因为他知道，一旦有人翻出他过去的作为，那么这个净化行动里面也许就会多出一个名字。基辅的某天夜里，他也许就会被人从高楼上推下去……
净化行动的内容在一周前被他通过匿名渠道传递给了《乌克兰真理报》的一名调查记者，那条消息至今还没有被公开刊登，似乎被更高层级的力量压了下来……这让他更加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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