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女频频道 > 隆万盛世 > 1865繁忙的码头

“己亥,诏恤先臣方孝孺遗胤……
当靖难师入,以草诏不从,致夷族。
其幼子德宗,幸宁海谪尉魏泽匿之。
密托诸生余学夔负入松江岛屿,以织网自给。
华亭俞允妻以养女,因冒余姓,遂延一线。
至是,其十世孙方忠奕以贡来京,伏阙上书。
得旨:方孝孺忠节持著,既有遗胤,准与练子宁一体恤录。”
由王家屏草拟的圣旨,在第二日下发朝堂,引发议论轰动。
虽然昨晚消息灵通的官员就已经听到风声,许多人都默默烧掉已经完成或写到一半的奏疏。
对于这道诏书,史书上只会这样记录:“万历十三年,释建文诸臣姻族戍边者,凡一千三百余人。”
但皇帝突然下达的旨意却是一盏灯,一盏可以给大臣们照亮前方道路的明灯。
之前纷飞的弹劾奏疏一下子消失了,所有人都回到以为状态,默默的做着该做的事儿。
就算是潘季驯,本该被弹劾致仕的老臣,这次也侥幸躲过了朝臣们的口水。
或许,潘季驯也是很遗憾的,没能趁机从河道总督任上卸下来。
实际上,重新履职,反反复复的冲刷黄河数次,他也是越来越力不从心。
只能说时也命也,如果这个时代有瓷砖,他可以给黄河底部贴上瓷砖的话,或许他的冲刷黄河泥沙的计划还是有可能实现的。
但是现在,他也关注的最初的设想,似乎现实并未实现,反而和工部后院那个巨大沙盘模型的结果非常相似。
可以缓解泥沙淤积,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黄河,在没有天公作美的情况下,依旧是无解。
这些,魏广德并不知道,他是在一个多月后,看到京城邸报才知道,万历皇帝突然下旨赦免建文旧臣。
饶是魏广德记忆好,也一时没有想起万历皇帝翻出的旧奏疏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毕竟,建文旧臣,那是反对朱棣继位的一群人,或者说是旨意当今地位的一群人。
靖难之役结束后,明朝皇位发生了乾坤大挪移。
从原先的太子朱标一脉转移到燕王朱棣一脉,燕王朱棣的子孙把持大明江山至今。
回忆好久,魏广德才依稀记得好像是听张居正提过。
但因为宫里没答应,所以他也就没上心。
当初的情况,嗯,好像是张居正想要笼络人心才写出的这份奏疏。
内阁首辅张居正建议下下诏祭祀为建文帝殉难的大臣,为的是巩固张居正权利,起到稳定人心的作用。
建文一朝的大臣是谁,方孝孺、齐泰、黄子澄等人有什么“优良品格”?
从明朝倡导的程朱理学角度看,方孝孺等大臣誓死忠于建文皇帝,属于“为国殉难”的人,这很符合程朱理学的思想。
因此,张居正给建文君臣平发,并祭祀建文君臣的意义就很明显了。
张居正希望满朝文武像方孝孺死忠于建文皇帝那样,死忠于张居正和万历皇帝,进而支持张居正的改革。
换句话说,张居正想通过给建文君臣平反这件事情,凝聚人心,进而消除改革在政治上的反对声音。
不过建文旧事太过敏感,最后太后没答应,皇帝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有这个事儿。
而今皇帝翻出来,诏准,反映出的可不止是要释放终结“张案”的信号,还有自身强大的自信。
给方孝孺等建文大臣平反,恢复建文年号,其距离靖难之役过去200年,朱棣一脉掌握明朝皇权也有200年,其皇位传承固若金汤。
即便万历皇帝给建文平反,明朝也不可能出现所谓的“建文余党”举兵造反,推翻万历。
或许,乾清宫的万历皇帝觉得自己这一手玩的很漂亮,一箭双雕。
事实上也是如此,崩山堡的魏广德也对万历皇帝这成熟的一手政治算计很是惊叹。
想到申时行,魏广德还是忍不住低声说道:“还有半年,半年后我就回京城,看看你又如何自处。”
说完话,魏广德忍不住嘴角一扬,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按照大明制度,官员丁忧结束后须即刻返回京城吏部报备,等候朝廷新的任免,不得无故拖延,否则依超期时长受罚甚至永不叙用。
当然,对于普通官员来说,到了吏部报到并不意味着马上就可以上岗,大部分官员都得等上一段时间,幸运的话三五个月,运气不好的则可能是一两年。
不过魏广德身份不同,他回到京城只需往吏部报备后,想来当日就会把文书送进宫里。
魏广德虽然不敢指望服阙次日就入阁办差,等三五日安顿下来,想来宫里的旨意也就该来了。
虽然还有时间,但魏广德也渐渐感受到居丧期满官员的那种情绪上的煎熬。
明朝从中央到地方,基本上每个行政单位都是固定的,编制十分有限,不能所以安插人员或另设岗位。
所谓“官复原职”,很多时候都只是一种美丽的幻想,因为官位不可能空着等人回来。
“官复”可以,但“原职”就很难说了,这样正是丁忧制度可怕之处。
丁忧制度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于让官员离开多久,而在于它把“离开”制度化。
一旦离开有了程序,谁补、怎么补、补多久、回来怎么安置,就都能进入官僚系统的计算范围。
程序一旦建立,职位流动就有了合法外衣,权力调换也就不再显得突兀。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历史上很多重要官员的丁忧,都会引发外界格外关注。
因为守孝本身是礼,谁来代位却是权。
一个位置空出来,背后往往不是简单的人事空缺,而是某股力量站稳朝堂。
魏广德就算回朝,因为品级在那里,能够“复职”的官职非常有限,回内阁是一定的。
但回到内阁,他的排名就要排在后面,即便皇帝恢复他原来的殿阁大学士,最多就是靠着地位超过王家屏和许国,但却不可能直接回到首辅任上。
这也是当初张居正“夺情”的原因。
其实本身夺情并不是多大的事儿,大明历史上阁臣“夺情”的多了,只不过在张居正身上被无限放大而已。
说到底,反对“夺情”的官员,其实就是反对张居正改革的人。
他们希望看到的是人亡政息,希望张居正离开,改革被中断,所以闹出巨大的风波。
而绝不仅仅是他们要坚持礼法,不希望张居正走“歪”路。
杨荣、金幼孜、杨溥等人,都是被夺情留用的老臣,魏广德在隆庆末年急吼吼被召回京城,其实也是“夺情”。
他们都屁事儿没有,就张居正被逮住“夺情”事件不断放大就可见内情。
张居正当时还真不能走,一走,等他回来的时候,早就物是人为。
因为反对他的人,或许早就完成了布置。
就是在这间草庐里,魏广德其实都觉得张居正挺冤的。
两个人经历真的非常相似,年少入仕,一路升迁迅速,十多年时间就完成入阁。
反观大明朝其他阁臣,哪个不是混到白发苍苍才成为首辅。
也有例外,那就是杨廷和。
实际上,在杨廷和之前,内阁首辅遇到丁忧一般都是“夺情”留任。
杨廷和父丧丁忧离任,坚决走完了整个流程。
魏广德丁忧,不是他不想“夺情”,而是有杨廷和与张居正的先例在前,他是根本不敢留。
可以说,杨廷和给大明首辅丁忧开了个坏头,他也不得不回来。
正想着,一阵寒风吹进草庐,魏广德忍不住打个机灵。
门外,家仆身影出现,手里捧着个火盆。
“老爷,天凉了,我给你加个火盆暖和点。”
“嗯。”
魏广德点点头,让随从在他身边点燃火盆,退了出去。
“冬天来了,这可能是我在老家过的最后一个冬天了吧。”
魏广德心里想着,这次离开老家,怕真要赶到老了。
而此时的南京码头上,水脚夫正卖力的把一箱箱货物往几条大福船上搬运,南京城户部的主事看着缓慢的装卸进度就直皱眉。
而更远码头仓库里,还有工部的官员坐在一堆箱子上面,看着远处码头上搬运货物的脚夫。
“这样装卸货物,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工部官员忍不住抱怨一句。
他屁股下的箱子里,可都是刚从库房里划拨出来的火炮,让运到松江府转运到谙厄利亚人船上去的军火。
而远处户部官员负责装箱的货物,则是要运往天津港,交付给明年出海的水师,让他们运往东大陆的棉布。
大明朝就像一架老朽的机器,依旧在缓慢地运转。
虽然有张居正、魏广德不管给这架机器上油,让他能更加润泽些,但机器始终还是老了,需要更新的零部件进行更换。
“大人,那边以后是不是每年都这样?”
一个工部小吏凑到主事身前,小声说道。
“估摸着是,听说以后每年朝廷都会派船队前往东大陆,还会把流民都送过去。
到了那边,朝廷就给发土地,还免税。”
工部主事瞥了眼码头方向,随意说道。
“真给发地?”
小吏还兀自有些不相信。
“你以为,朝廷会在这种事儿上作假不成。
发地是肯定的,但那应该是生地,真到可以种植,估摸着需要三五年时间。”
工部主事说道。
他还真不怀疑朝廷旨意有假,他们这些系统里的人消息灵通。
东大陆那边有金矿,还有铜金矿的消息,早就已经传开。
甚至过去的水师营官兵,都可以去那里淘金,淘到就是自己的。
有幸运儿还真从河道里找到大块狗头金,算是发了笔小财。
好吧,这些小恩小惠对于小民来说,应该有吸引力,可对于他们这些官老爷,谁会放弃南京这花花世界,跑到东大陆那种穷乡僻壤去。
西南边陲他们都不会选,更别说还是万里之外的地方。
“听说啊,当地也有土人,还和官军开战,被打服了......”
户部这边,看着码头上的箱子一个个消失,忍不住还是暗骂装船速度太慢。
这么冷的天气,他还要在码头上看着这些脚夫抬着箱子送上船,冷的要命。
不远处,几辆马车从城里驶来,很快就停在旁边一个泊位上,那里有一条商船。
昨日商船其实就已经装好货物,但却一直停在那里没动,占着个泊位。
不过,这边码头上的官吏不敢管,说明人家大有来头,户部主事也不想惹事,懒得去管。
“张爷,到了。”
车夫伴着马凳摆好,这才对车上客人说道。
“嗯。”
张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随后车帘掀起,张吉从车厢里钻出来,踩着马凳下车。
后面的马车也停稳,几个随从从车上跳下来,快速跑到张吉身后站好。
码头上,一个富态的商人在张吉现身后马上就满脸堆笑的迎上来。
“可以马上开船吗?”
张吉冲那商人点点头,随口问道。
“巧了,随时可以开船。”
那商人谄媚的说道。
“那行,上船,赶着回家。”
张吉说完,大步向码头走了两步就听到“砰砰”两声响,忍不住侧头看了眼。
两个轿夫抬着的一个大箱子狠狠砸在低声,木箱破裂,露出里面几匹棉布。
“那是户部送往京城的货物,昨儿个就在装货了,一船船的,现在都没装完。”
胖子商人谄媚的说道。
“哦,装多久了?”
张吉随口问道。
“一船货物,怎么也要大半天时间吧。
外面还有两条船,据说还没装,后面仓库里,工部还有大批货物准备装船送走。”
那商人对金陵码头很熟悉,马上就对张吉说起来。
“这也太慢了。”
张吉忍不住皱眉,说了句。
“可不,货物都得靠人往船上搬,上上下下的花个一天功夫也是常有的事儿。”
商人说道。
张吉来南京有段时间了,就是忙着卜佳劳铸炮厂的事儿。
前两天总算是做好,采购了一些南京城最近时兴的东西,这就打算回崩山堡复命去。
现在,张吉不急着上船,而是让随从把他们采购的那几箱货物送到船上,他则是在一边看着隔壁泊位的情况。
木箱坏了,两个脚夫只能抬着烂箱子让出道路,在一边开始修理。
户部那个主事就在一边喝骂,还催着其他人小心些。
看了一会儿,张吉觉得无趣,转身带着人上了船。
不多时,缆绳解开,商船离开码头,顺着江水进入航道,这才升帆逆流而上。
泊位空出,仓库里工部主事就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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