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凤鸣’之音了。”邢家公子语气轻松。
黥戗猛然色变，沉声道：“带我去！”
大红灯笼下，木栏雕花，鎏金线条。
青衣墨甲的黥戗和锦衣玉带的邢家公子同席而坐，几名相貌甜美姣好的青纱少女侍候在旁，添酒送菜。兴许是因为黥戗的一身衣甲实在与气氛不合，也可能是旁边的邢家大公子玉树临风，俊美无俦，并没有那个姑娘不识趣的坐在他身旁。邢家公子饮下一杯香酒，看了身边的黥戗一眼，无奈摇头，这个家伙实在是不解风情。他暗自后悔自己怎么就一时糊涂，答应带他来这呢？看来明日又会被这些姑娘戏弄了，就因为这家伙。
清泉流淌山涧般的琴音打断了邢家公子的思绪，二楼的花廊之上，面覆轻纱的女子素手抚琴，琤琤弹奏，邢家公子眼神一亮，道：“那边是月姑娘。”
黥戗一直低垂的头猛然抬起，不是因为邢家公子的介绍，而是为那再熟悉不过的琴音，果然是那把琴！可怎么会沦落到一个风尘女子手中？他皱眉打量那正手抚弦琴的蒙面女子，嗯——好熟悉的感觉。
邢家公子饶有兴趣的看了黥戗一眼，俊朗的脸上掠起几分笑意：“你也注意到了么。”
黥戗没有答话，想起身，又被邢家公子按下了：“这样冒冒然上去，你是见不到月姑娘的，听完一曲不迟，月姑娘还会给本公子几分面子的。”
黥戗神色未变，心中却迟疑，果然又不是寻常女子，一个平凡的风尘女子怎么守得住“凤鸣”那样的至宝？
一曲奏毕，女子在厅里众人的叹息声中悄然退下了，邢家公子便带上黥戗转到内堂，女子面覆轻纱，在一圈侍女的簇拥中拾级而下：“邢公子今日倒有雅兴，这是带了哪位友人前来？”声音清越若空谷莺啼，显然是看得出邢家公子身旁垂手而立的黥戗并非寻常侍卫。
邢家公子笑了几声，道：“在下这位好友久闻月姑娘芳名，很想一睹京中月隐楼花魁芳容，所以特意领他来此。而且，我这我朋友一直很仰慕月姑娘的琴艺，敢请月姑娘为他独奏一曲。”
“好大的口气！”旁侧一个面容娇俏的侍女忍不住嘲讽，京中有多少贵族公子欲求月姑娘一曲而不得，这个武将年纪轻轻，官职不高，口气倒不小，第一次来便要小姐独奏一曲，委实有些狂妄了。
“不得无礼！”那月姑娘斥了那丫头一声，“是邢公子的好友，自然也是月隐楼的贵客了，小女子也应献上一曲的，不过小将军可抬头一见？”
黥戗抬起头，脸上没有多少表情：“那边烦请月姑娘了。”
面覆轻纱的女子抬眼盯着黥戗脸上的两处黥刺看了许久，轻纱覆面看不见表情，眼中神色复杂，颇为古怪：“这位想必便是近来名动京城的九锡淮安侯黥戗少将军吧。”
“月姑娘好眼力，”邢家公子看到女子眼中神色，又瞅了瞅黥戗，便知这两人之间必有不为人知的秘密，“黥戗兄弟虽名震昊京，见过面的人却不多，月姑娘能一眼认出，果然不简单。”
她听得出邢家公子的话外之音，不在意的笑笑，折身上了二楼：“二位请随我来。”
那个嘲讽了黥戗一句的小丫头转身上楼，忍不住战战兢兢回头看了黥戗一眼，想不到这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竟然就是当下昊京城里声名显赫的九锡淮安侯！见到黥戗脸上未有不满之色后，才心有余悸的拾步跟上，自己方才可是出言不逊，冒犯了他的。
折上二楼，月姑娘领人进了一间别致的花厅，自顾的架琴调音，自有侍女为二人奉上香茗。茶香冉冉，琴音清越，悠远绵长，那月姑娘并未征询二人要听什么曲子。黥戗听着这熟悉的调儿，神色复杂，旁边的邢公子倒是听得如痴如醉，一曲终了，还在意犹未尽，忍不住赞道：“如闻仙乐，月姑娘琴艺又有长进呵。”
“姑娘手中弦琴可是唤作凤鸣？”黥戗默然起身，目光锐利，紧盯着身前轻纱覆面的女子，沉声问道。
女子微微一惊，脸上轻纱掩住了神色，双眼却不自觉避开了黥戗的目光，吞吐道：“妾身不明将军话中所指，还请明示。”然而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个新封的车骑将军，九锡淮安侯是什么身份？竟然认得出这把古琴“凤鸣”！
应该是听出，凤鸣琴样式朴拙，与寻常弦琴相比并无特殊之处，但琴音中却有凤鸣之调，一般人是听不出的。能听出的不外乎两种人，一是琴道大师，一是与此琴朝夕相处之人。而这淮安侯是哪一类呢？似乎都不可能。
“月姑娘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黥戗刀削般的脸上有着笑意和自信，“你不愿说也无妨，我自然也会查出来的，谁都跑不了。”说着，身影一晃，掠到了月姑娘身边，低声道，“姑娘果然是国色天香，却沦落在这烟花之地，实在可惜，不如——”
“将军请自重。”月姑娘不着痕迹的退了两步，直面黥戗的目光，不再躲闪。
“本将军当然会自重，姑娘还需自重，”黥戗脸上神色戏谑，声音轻佻，“若是我带兵来封了这月隐楼，会怎样？”
月姑娘微微一愣，而后笑道：“你不会。”
黥戗皱了皱眉，轻声：“你还是很聪明。”他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着，晃身到了窗子边，扭头说道：“邢大公子，你留下来陪佳人长谈吧。”说罢，推窗掠进了昊京城万家灯火也照不到的黑夜。
“邢公子请便，小女子一日*劳，要休息了不便陪公子你。”月姑娘看了眼洞开的窗户，黥戗的身影隐没在黑夜之中，下了逐客令，收起琴，又吩咐诸侍女退走。
邢家公子站起身，几度开口，却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来，只是轻叹了一声，颇有些无奈的转身离去，只留下月姑娘独自抱琴坐在这空荡荡的房中。
她抱紧了手中的琴，喃呢道：“琴啊琴，如今只有你对我是真心的了，我还能相信谁？”抬头，窗外是那个冰冷而现实的世界，冷酷得要将自己的血液冻僵。她突然笑起来，这月隐楼中虽然有太多丑陋的嘴脸，但那至少是他们最真实的一面，总归要强过外面世界一张张虚伪的面具。
四月廿四，昊京城里冷月琼辉，如水漫天。
夜半无人，更深露重，昊京城已沉沉睡去，无数手持长戟的矫健身影出没在街头巷尾，又在黑暗重重的角落中隐没。
沈轩站在黥戗身后，神色恭谨，城楼之上的士兵统一被青衣墨甲的西征军士兵替换了。黥戗面色冷峻，在城楼之上持戟而立，俯瞰着整个昊京城，问道：“混入城中的五千士兵安排的如何了？”
“十二门及城中各处机要重地的士兵都已被替换下来，”沈轩声音平缓低沉，“只有城南天祭地坛和城西军械库是由羽林卫守护的，没有皇帝的手谕，行动失败了。”
黥戗略为沉吟，才道：“无妨，明日早朝，我会向圣上禀报的。传令给杨布将军，让他加紧行军，三日之内一定要拿下落魂关，特别是落魂关总兵手中的一万铁骑必须控制住！”
沈轩应了一声，向身边亲卫使了眼色，又开口说道：“将军，近日来，许多神秘的江湖势力潜入城中，少则十余，多则上百，这恐怕又是一大变数。”
黥戗冷哼了一声，道：“江湖是趟浑水，比之朝廷也好不到哪去。近来江湖势力齐涌来昊京，定然是淮南徐家在运作……让下将士们多加小心，这些草莽中人从来都是漠视王法，不服教化的，比起蛮族方外之民有过之无不及。”
青灰色的城砖在冷月清辉下越显得冷凉，昊京城外低矮的群山像是一群墨色的巨兽，蜷伏在旷野之上，在那片山林之中，还秘密驻扎了西征军五千士兵！
黥戗轻轻挥动手中青铜长戟，抬眼望向东方的一线微白，夜欲尽了。
初夏的暖阳洒下万缕光辉时，商影儿撑着懒腰醒来，云鬓散乱，脸色苍白。宫娥端着鬻洗盆具，要为这身份尊贵无比的帝女洗漱梳妆。
昌意挥挥手，遣退几名宫娥，看着地上铺着的无色云锦石，久久的出神。脑子里乱糟糟的，昨日在藏书阁的卷山案海中，她寻到了那份《大信朝黥刺图鉴》，可是在翻阅过那份卷宗之后，原本就纷乱的思绪越发杂乱，乱成一团麻。
想起淮安侯黥戗脸上的两处黥刺，她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那竟然是罪夷三族的“永放”奴黥和本就不存在的云山卫秦家军黥！两样，都是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她突然觉得有些可笑，被父皇赐下九锡金鞭的车骑将军淮安侯竟是皇家“永放”的奴隶囚徒！甚至于，还要接那人之力来铲除朝野上下的当道佞臣；甚至于，不惜将自己强行推到那人身侧，以安其心。
窗外，春过芳华去尽，落英缤纷；穿堂上，紫檀木架的绣锦屏风上，依稀是那些熟悉的诗文。昌意洗漱完毕，看着八角菱花铜镜里自己憔悴的容颜，忍不住叹息，原来自己早已过了豆蔻年华，不再年轻；韶华易逝，红颜易老。
兴许，她想自己便如此嫁出去，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不用再幽居在这深深的宫闱中，每日枯对着菱花铜镜，坐看年华流逝，却束手无策。除了枯等，自己还能做什么？错只错，生在了帝王家。
莫道恩薄，最是无情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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